捡肥皂要选择不伤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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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铁万岁/楼诚万岁/双瞎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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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大家来找我玩🤔

重启

七夕啦!快起来吃刀啦!

柜门我来堵:



我们都是演员,哪里来那么多深情不负?

我拍这部片子是因为我想尝试更多戏路。你觉得我演的真情实感是因为要打脸那些说我演不出半分深情的人。
我和他熟的快是因为我和谁都熟的快,没有区别,我就是自来熟。怎么你们看第一次看我演戏吗?

我在剧组呆了三个月 前后都是无缝剧组,这部戏没有改变过我的工作历程。
我进组前和拍戏后都和我女朋友好好的。秀恩爱旅游合拍,你们看见了吗?

我没有和他私下见过。
我和他拍完戏后没见过。

我没有专门看他,我眼神就这样,你看我其他的采访,或者你看看我和我好朋友的直播。我为什么看他?因为我不想回答问题。
我为什么说要保护他,因为我看到的他确实很高冷啊,为什么高冷?因为不熟嘛。

你们要脑补成我情深似海我也没有办法。
你们要脑补成他单恋暗恋我也很无语了。

我们相见的日子不过是三天。三天能做什么?没有你们想过的相望,也没用聊天聊到半夜,没有你们说的相逢,每天都很忙的在营业。

我叫助理去接他是因为见他可怜。
我带同款真的是非常恰好了。

我叫他过来一起走因为我不想一个承受被围堵的压力。
我不停cue他是因为没有办法的营业期的商业互吹。

我们确实相辅相成过,但是这是巧合,换一个人也这样。我没有想过会红,我没有想过会红。

我发的就是八百万福利,你们为什么可以脑补那么多。
我真的有女朋友,没有公开过分手你知道吗?

小半是节目组选的 棒棒糖是节目组安排的
唯一是唱了很多年的歌 其他的也会很多

我是真的想解绑了,我有更高的天梯要爬
我是真的想解绑了,我不想在被撕了

我没有与世无争,我有很大的野心,我喜欢被鲜花簇拥,喜欢人潮涌动。
我看到与世无争,我们真的不熟,我也贪恋物质世界,过的好几百万人。

那些爱情是我们演出来的,相逢相知相爱是你们想象出来的,那些默契是我们演给你看要用来营业的,你们怎么就信了呢。

我不是沈巍,我是朱一龙,所以你在我身上看不到沈巍。
和我最像的角色是赵云澜,可是我是白宇,我也会是很多人。

蔚蓝是我们演过的角色,我们终究会各自纷飞好聚好散各自潇洒。而你们看得到真情实感对于我们来讲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一年我们各自认识很多人,走过很多路。只是你们看错了。你们以为的这个美好的夏天,早就是我们的过去了。

我用眼神说谎话。
我用歌声说假话。

不信吗?那我自己拆cp给你们看。我的路很长不能禁锢在这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夏天。
我是吴邪了

留住吗?没什么可以留住了,小澜澜的小尾巴早就消失在上个月二十五号说再见了。
我早就是罗非了。

你们醒醒吧。哪有那么多日久生情,何况也不久。成年人世界没童话。我们快三十岁了。我们必须也只能各自辉煌。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场集体臆想呢?

我重启了,你还在原地吗?我走了。
 




一杯奶茶西米露:

写多了糖就会向往那样的生活


想一睁眼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想困了就可以靠进他的怀里,想他替不敢摸打火机的我点亮烟花,想他告诉我奶茶第二杯半价后一杯是七五折也还算划得来


我想过万丈烟火下我们牵着手的影子,想过百里距离不辞辛苦的奔波,想过秋天落下的第一片枯叶颜色好像他的虹膜,想过冬季的积雪味道是他爱吃的刨冰同款


算了,不奢求

一杯奶茶西米露:

我哪写得出什么豪情万丈亦或是儿女情长
不过是想写出一个你

【伪更/林秦】罗曼蒂克式入镜(老文)

做梦了吧!!竟然还能看到这一篇!

青醋芥陌:

又名:直到我的镜头里出现了你


平面模特林涛X 风景摄影师秦明




【我简直不能接受我的主页没有了这一篇……我要时常拿出来激励现在又颓又废的我自己】


 


1.


秦明把三脚架从石块上挪下来,手里捧着的佳能还杵着个长长的镜头,让他的行动有些不便。他动作别扭地把三脚架折叠起来,放回随身的背包里,随后重新捧起他心爱的相机。


他在这一处已经取景结束,按照行程计划,他应当要搭乘一列世界闻名的新干线列车,去往大阪嵌着浅青色屋檐的天守阁。天色已经暗了,光线条件不如先前好,镜头里的多数事物都显得灰暗许多,色调偏向昏沉的暖黄,他不得不告别已经对着拍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富士山,转而在另一个历史沉积的地点寻找些亮眼的东西。


秦明回头,风在此时很是给面子地吹起来,卷起地上细碎的带着浅浅粉色的樱花瓣,打着飘地带了阵似有若无的香气。他就在樱花烂漫的风中,偶遇了一个本应是匆匆过客的路人。


他穿着灰绿色的夹克和米白色的毛衣,背着牛仔蓝的JanSport背包,手里捏着一张摊开半幅的地图,正对着一个过路的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说着让她听不明白的英文。


鬼使神差的,秦明举起了相机。


 


2.


那个男人突然看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凝滞住了,如同潺潺春泉泄出山谷后忽而投注入一潭深不知底的静水,那双眼睛透过秦明捧着的长长的镜头,笔直地把目光插进秦明心里。


秦明竟然愣住了。他毫无反应,在第一声快门响过以后,他就再没按下过,但他同样没有放下相机,只是如同被霍格沃兹密室里的蛇怪瞪了一眼似的。他看见镜头里那个男人向着自己走过来,越来越近,他猛然反应过来,才把相机放下,有些窘迫地抿起嘴唇。


“你拍了我?”那人问道。


秦明微微地点了头。


“能把照片给我吗?”


秦明把视线移向那人的脸,五官缓慢地组合出一副诧异的表情,“什么?”


那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触屏上划了两下,紧接着把手机递给秦明:“用微信传给我吧。”


秦明有些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那人递来的手机屏幕扫起了二维码,紧接着跳出他的资料,秦明看见他的名字写的是林涛。


“你叫什么?”那人问道。


秦明点了加为好友,一边在验证消息栏编辑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念道:“我叫秦明。”他抬起头,“你呢?”


那人笑笑:“资料上写了呀,”他说,“我就叫林涛。”


 


3.


秦明把额头靠在列车的车窗上,微微颔首,翻阅着自己先前拍摄的照片。


全都是空景,都是缀着樱花的、衬着蓝天的、掩在淡淡一片云彩之下的富士。唯有列表上最后一张,是林涛与那个高中女生的抓拍。


女孩子身材姣好,制服裙显然也在腰上偷偷折了一道,露出圆润漂亮的膝盖和线条完整而流畅的小腿。她只有一个偏左后侧的一个侧影,披散的直长发遮住了她大半的面部轮廓。相比而言,林涛就完整许多。


秦明实在弄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拍这个人。


他长相的确很俊,可秦明连个干净清爽的女孩子都没拍过,更何况是留了胡子的男人。秦明看着这张照片,林涛微微闭上一只眼,大约是被风里的樱花碎屑迷了眼睛,嘴角还弯着透彻真诚的弧度,秦明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笑得透着股水信玄饼般的甜香。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最终还是给林涛发了条微信。


 


秦明:


抱歉,那张照片我拍的不好,删了。


 


秦明捧着手机等了近五分钟,林涛没有回。他有些无趣地把手机放下,盯着相机里的照片,拇指指腹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这的确是秦明拍过的,最烂的作品。


 


4.


秦明坐在逼仄的宾馆小床上,房间里只有电视里莫名其妙的神经质广告的聒噪声。秦明盘着腿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腿上,一点点细细地修着图。


他生命的大多时间里,都是这样一个人,开着电视机,坐在桌边或是床上,听着或许听不懂或许不感兴趣的亢奋的唠叨,安安静静地开着电脑修图。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全部生活。


微信突然震动了他的手机。突然亮起的屏幕上闪现出林涛的名字。


秦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手机解了锁。


 


林涛:


[图片]这个是你吗?


 


秦明看到那是一张两年前他在挪威拍到的极光。很有幸的是当时这张照片拿过美国《国家地理》的奖项。林涛发来的那张照片的右下角上标了秦明的名字,很显然是一本书册的一页。秦明只好做了肯定的回复。


 


林涛:


拍得真好。我那张照片你删了?


 


秦明:


是,拍得不好。


 


林涛:


你技术这么好……我不信哦


 


秦明:


让你失望了,确实不好。我从不拍人像。


 


林涛似乎被这句话堵住了,一时之间没有继续回复秦明。秦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扑在修图上。


是的,秦明从不拍人像。


 


5.


那之后林涛就成为了秦明微信列表里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也算是秦明这个几乎专供工作的账号里唯一一个私生活躺列的好友。


秦明回国之后常常忙于工作、修图、印图册、投稿,忙于编辑他的摄影专栏。他仍然热爱着摄影这件事,就像他拒绝每一次人像摄影的邀约一样坚定。很快,在他的生活里,林涛就像那些被风卷起的樱花一般,灿烂而急速地,消失在了秦明的视线里,他的名字,渐渐地如同那张最终也没有被删掉的压在大量精修图之后的照片一样,沉寂在了秦明的微信消息列表里。


直到有一天,林涛凭着朋友圈一条九宫格,重新回到秦明的生活里,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离开。


秦明刷朋友圈是很少的,大多不会自己发,都是看看别人的。由于朋友圈里都是摄影圈的同事或是朋友,他偶尔也能在这些质量或高或低的作品里找到一些灵感。


林涛鲜明的面部轮廓被冷冽的打光捏出更加锐化的棱角,这张大胆的特写里他的五官几乎要隐没在沉郁的黑色阴影之中,最后在他线条锋利的锁骨上,秦明看到了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像泛着丝绸的鲜亮光泽围绕在林涛的颈间。


 


林涛


朋友圈里有位极善摄影的朋友。嘿,盼着您说声好看。


[图片]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秦明点了赞,并且很认真地评论道:好看。


也是因为这件事,秦明才知道自己当初拍到的这个男人为什么看向镜头时,有种多年玩弄丹青的大家力透纸背的穿透力与成熟感。


正如秦明拿起相机拍下林涛是他的本能一样,林涛是一个以看镜头为生的人。


 


6.


从那次秦明看到林涛颈间围着的那条丝巾开始,他就突然想去意大利看看。他制定了一系列行程,列下了所有想要去的教堂和园林。


他不知道究竟诱惑了他的是那条给予灵感的丝巾,还是那个裸露出半幅锁骨的人。他只是知道,他应当去西欧,会一会14世纪的智慧萌芽、和15世纪的人类闪光。


秦明收拾行囊,最重要的是带上他的单反和镜头,带上他的三脚架,带上他戳上了申根签证的护照,奔赴去一个灿烂而辉煌的人类文明。他难得地在朋友圈分享了他对于去西欧的准备。林涛如大多人一样点了赞,却与众不同地问他:


“我可以一起去吗?”


秦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意味不明地在那条评论下面回复了一个笑脸。


林涛又问:


“我上个月才办的申根签证,本就有计划。我的意思是,要不要一起?”


秦明从没有体验过与人一同去一个地方,没有体验过与认识的人坐一班跨国飞机,他在这种初次体验的胆怯与惊喜之中,同意了。


林涛是去工作,一个平面模特的工作总不如摄影师自由,他提前把航班号发给秦明,紧接着又很是激动地问他:“我发现我旁边的那个座位是空的,需要的话我直接帮你定下吧!”


对于他人的好意,秦明总是难以拒绝。在偷偷查过那张机票的价格之后,他向林涛索要银行卡号。但林涛没有告诉他,反而说:“我回来的行程是不定的,不如回程机票你定吧。”


秦明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耳尖有些泛红,他掩饰般地慢慢鼓起了两颊。


 


7.


林涛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秦明则背着装满器材的背包,看着林涛潇洒的背影。


旅游淡季的佛罗伦萨狭窄而浪漫的街道上人烟稀少,林涛站定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门口,回头摆出一张很是凛然的表情,跟在秦明身后的摄影师突然就举起相机,快步越过秦明,紧接着摆了一个别扭的姿势,把林涛刚刚的样子拍摄下来。


秦明抿着唇在一旁站定,他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幕。林涛回头对着那个摄影师的镜头定了一会儿,快速的快门声响起,秦明撇了撇嘴——他讨厌出废片的感觉,同样也讨厌摆拍的不自然感。对于平面杂志的商业运作他并不十分憧憬,此时他发觉对着摄影师摆出很上镜却有些强行的动作的林涛,似乎没有那个富士山下的抓拍来得自然而俏皮。


那一刻的林涛,突然丧失了张力。


秦明抬起头去仰望这座集合了美学与工程学的建筑。哥特的色彩被极大的淡化,虽然仍能在角落里、细节处看出那个年代教堂“高而尖”的准则,但所谓的文艺复兴终于在红白色的水泥与砖石之间显露了她无与伦比的美感。


秦明不信基督教,每年来此的众多游客,信的也不是多数。但建筑的张力往往来自于此。大师的年代里他们总有这样那样的能力,把来到它面前的每一个人投注于神圣的光辉之下,感受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氛围。秦明不在去理会已经开始走神的林涛和仍拍不够的摄影师,举步迈进了这座了不起的教堂。


玻璃花窗和高高的穹顶之下,秦明终于把相机取出来。一开始他仍想着构图,企图在拍摄之前先去构架一些什么,然而不过拍了数张,他就只能随着本能去拍摄。他拍得很慢,也很专心,甚至林涛已经慢悠悠地走在他的身边他也没有察觉。他们一点一点地向内部走去,两个摄影和一个模特。


模特闲庭信步,手里拿着手机很是随意地抓着几幅壁画拍了两下,两个摄影一个专心拍摄空景,一个专心拍摄人像。缀在最后面的几个后勤手里还拿着反光板,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林涛走得稍快些,秦明仍在拍摄那些高大却又在顶端弯曲相交的哥特立柱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八角形的布鲁涅内斯基最伟大的杰作中心。


“秦明!”林涛稍稍抬高了声音。


秦明闻声转过头去。


彩色的教堂玻璃拼成耶稣与教徒的影像,阳光透过穹顶最高处直径八米有余的采光洞,拖出一块台形的光线,在光线笼罩之下的不仅是被钉在十字架上饱受苦难的耶稣,还有抬起头正仰望着耶稣那张完美的脸的林涛。


秦明的镜头,似乎理应记录下这一幕。


快门声响起,他破天荒地连着拍了三张,随后才突然欲盖弥彰地向林涛说道:“让开。”他还挥了挥手,摆出一副要让林涛给他的空景让出空间的样子,“我这是广角。”他说,“到我身后来。”


林涛原本有些入神,被秦明打断之后也不恼,反而笑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这是秦明第二次在观景视窗里看着林涛向他走过来,这次林涛还向他伸出了手。他又偷偷地按下了快门,大约是觉得林涛笑着向他伸手的样子挺好看。


林涛并没有走到秦明身后,反而是堵住了他的镜头。秦明把眼睛从视窗上挪开,皱起眉头问他:“干什么?”


林涛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别拍了。”


秦明被林涛拽着站到了采光洞下,阳光太过强烈,秦明眯起了眼睛。


“抬头。”林涛催促道,“你看。”


秦明撇撇嘴,略微拖长了尾音泼冷水道:“来之前你没做攻略?”他解释说,“我知道,不就是瓦萨里的……”


他抬起头。迎接他的是静默而震撼的《末日审判》。


文艺复兴笼罩了他。


秦明抬着头挪了挪步子,他缓缓地转起圈,旋转之中的瓦萨里杰作沐浴着这神圣的氛围与金色的漫射的阳光。


这就是天堂之门吗?


林涛突然伸手扶住了秦明的腰,秦明才猛然从末日审判之中抽离视线。映入眼帘的是林涛被暖金色的阳光照射得清晰无比的脸。秦明看见林涛的嘴唇动了动,在那两片唇间吐出两句笑语。


“抬着头转圈会晕的,”他顿了顿,“你小心点。”


这就是天堂之门。


 


8.


申根签证意味着几乎可以走遍整个欧洲。


在林涛结束他佛罗伦萨的工作并送走一群拍摄杂志内页的工作人员之后,就与秦明一同踏上了欧洲环游之旅。


秦明与文艺复兴开展了一场短期而热烈的恋爱。


他们去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教堂,看过了无数经典主义与人文主义并重的壁画,在博物馆里看到了数不清的从残破的墙壁上移植到高科技保护之下的古老壁画,甚至走访了15世纪艺术家们钟爱至极的罗马与希腊的断壁残垣。


林涛站在公园的大理石喷泉的边沿上,食指上拴着一只刚刚从一个孩子手中买下的珍珠白的氢气球,他低着头无趣地在边沿上踱步,他能俯视着不远处架着三脚架拍一个小教堂远景的秦明,看到他修理整齐的头发和后脑勺上的发旋。


这是他们最后一站。与下一班开往机场的大巴车站距离不远的公园,仍有一个小型的哥特式教堂。秦明挪不动步子,林涛只好陪他看。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挥动着手指玩弄飘来飘去反应慢半拍的氢气球。鸽子在他的脚边低着头啄食。他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半包鸟食,突然高声喊道:“秦明!”


秦明回头看他。


“最后一天了!”


“所以?”秦明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你还欠我一张照片!”林涛提醒,“最后一天你还不拍拍我吗?”


秦明被这撒娇的语气逗笑了,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装作收工的样子随意摆弄着,“你有什么好拍的?”


林涛神神秘秘地掏出那半包鸟食,倒在了手上。


鸽子一下子就把林涛淹没了,在洁白的鸟羽围绕他的时候,他听见秦明故作冷漠地呵斥道:“你这样我拍的全是鸽子。”


林涛笑了:“因为你说我没什么好拍的啊。”


“把脸露出来。”秦明含笑命令道。


林涛抿着嘴有些腼腆地笑着答:“遵命。”


说完他把鸟食向空中挥去。白鸽从他的肩头和手心抖落,展翅往鸟食所在之处飞去,在一片白鸽之中,林涛清晰地被记录在秦明的相机里。


 


9.


回国之后的那一期秦明的专栏,头一次出现了景物以外的东西。


那是罗马坑洼不平的砖石地面上正在滚动向前的自行车轮和一双踩着脚蹬的沾了些微泥土的白色板鞋,牛仔裤的边缘露出一截完美标致的脚踝。


这张图被放在最前面的一张,开启了秦明这期专栏的整个文艺复兴之旅。


谁也不知道这张图片里的人是谁。


编辑部的小妹笑着问了秦明好几次,说是为了这么好看的脚踝也要认识一下这位第一次出现在秦明照片里的人类。


秦明那时候摇着头板着脸,偷偷红着耳尖,在几次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之后,摆着一张臭脸道:“别问了,无关紧要的人。”


小妹从不这么觉得。


 


10.


不久之后秦明和林涛又一次出国旅游。


同样选择了淡季,两套极其便宜的往返机票,和两个简单至极的行囊。


那次旅行,秦明选择了澳大利亚。也许是出于对海的偏爱,摄影者或许少有不爱海的。澳大利亚的摄影人常有所谓“扫海帮”的奇妙称谓。


秦明喜欢海上的黄昏和夜晚。


他们那日告别了旅店宽敞而舒适的两张queen bed,林涛帮着秦明背上他的三脚架,两人手里提着登山杖,开着租来的车子,停在一片惊涛拍石的黄昏海岸。他们拄着登山杖,在乱石之中穿行,在秦明几番挑剔之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拍摄点。林涛帮着秦明把三脚架摆好,又拿了几块小石头把它架稳。秦明郑重地把相机架上去。


火焰一般灿烂而热烈的云镶嵌在遥远的天边,轰轰烈烈地蔓延到眼前,蓝与红与黄交织在一起,调长了的曝光时间把粗糙细碎的浪花连绵成柔软而恢弘的白色水幕,绢丝般的质地和瀑布般的气势。


秦明拍得忘乎所以,林涛却在一旁吹海风,他不时地向着拍打过来的浪花大声喊叫,即使是秦明笑着说他幼稚他也仍然叫个不亦乐乎。


“有海就该对着叫啊!”林涛这样说。


秦明看到他被海风吹动的衬衫领子,突然转过镜头对着林涛。


“拍我?”林涛的手指指向自己。这幅傻乎乎的样子被秦明抓拍下来,秦明忍不住笑起来,而且一笑就停不了,林涛凑过来要看,秦明就抱着相机要躲开。


“给你看了就要被删了。”秦明摇头,“等我修完图就给你。”


林涛无奈地叹气。


他们一直这样,在海风吹拂的地方,享受咸湿的海浪偶尔拍打在脚底的感觉。


这一回没有那些文艺复兴之类的人类文明打扰,他们便多了更多的机会聊天说地。秦明很多年不与人这样敞开胸怀地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对着林涛的眼睛,他似乎就能说,就能有说出来的安全感。这是件太过于神奇的事情,仿佛是一种奇异的指引,让秦明能把自己倾倒出来,零零散散地拨开,展露给另一个人看,让他走进自己的生命。


而秦明从头至尾都不觉得被冒犯。


直到夜幕降临,秦明应当开始用他的相机记录这里的星辰夜景,他们才从无尽的谈天之中抽身。


秦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卖了好多消息给林涛,有些羞涩起来,安安静静地摆弄着他的相机,企图摆脱他心里的这一点尴尬。而林涛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秦明。


“我们不点灯吗?”林涛问。


“点灯会影响采光。”秦明解释说。


那之后约有半个小时他们都安安静静。秦明觉得空气有些凝滞,但却并不让人不适,似乎与他往常一人满世界奔波取景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于,更快乐。


漫长的曝光时间长长磨掉人的耐心。林涛捉住秦明的手,说要玩猜字的游戏。


“反正这会儿天黑,什么也看不见,正合适。”他解释说。


秦明同意了。


林涛的手指在秦明手心划来划去,秦明抿着嘴唇,他手上痒痒的,好像林涛离他很近,呼吸声也听得见,因而耳朵也痒痒的,两处都痒得很,弄得心也痒痒的。


“什么字?”


秦明听到林涛带着笑意的问句。


“我。”


林涛说猜对了。他们重新开始聊天,一边聊林涛一边写字,秦明就猜字,时而有错,时而一次正确。到了后来秦明就故意猜错,林涛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手心上写字,给他一层一层铺叠而上的痒。


“连起来是什么?”林涛突然问。


秦明一愣:“什么?”


“我刚刚让你猜的字啊。”他说。


秦明努力回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猜道:“我带了仙女棒?”


林涛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细的小棍子,塞进秦明手里。


“不能点灯的话,你可以拍这个。”林涛说。


秦明很惊喜,调长曝光的确可以拍出仙女棒挥舞时的光线路径,也就是前些年流行的光绘。林涛带了这个,陪着星空也能也挺好看。秦明拽起林涛,结束了刚刚的几张星空的拍摄之后,把曝光时长调整了一下,就把林涛推到镜头前,命令道:“去,随便画点什么。”


林涛画了个爱心把自己圈在里面。


但是仙女棒太亮,只拍下了浅浅的星空和灿烂的光绘,林涛模糊在黑色的背景里面。他给林涛展示之后,林涛笑个不停,非要再来。


在浪费了几乎所有的仙女棒之后,秦明的相机也快没电了。


时间有些晚了,一直逗留在海边或许容易着凉。林涛把自己的大衣披在秦明身上,被秦明抛了两个白眼表示鄙视,但还是感谢地收下。作为回馈,秦明头一回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林涛有些欣喜。


“我看这块石头不错!”他说着就站了上去。


那是一块靠近不断拍打上来的海浪的石头,其实有些危险,秦明有些担心,让他往前来一些。林涛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点燃了最后一支仙女棒。


火花映亮了他的脸,暖黄色的光线柔化了他的面部线条,显得极其的温柔和浪漫。


秦明从视窗里看到这样的林涛,突然关掉了原本准备好的灯光。他拍下了烂漫星空下映着火花的光芒的林涛,和他那双被映出一片灿烂星河的眼睛。


仙女棒最终被一个迅猛的浪花扑灭了,林涛的背后都潮了,秦明借着灯光看见他单薄的衬衫已经透出些皮肤的颜色,他正要劝他回来,林涛突然很固执地说:“你设个定时吧!”


“别闹,危险,你快过来!”秦明有些急。


林涛往回走了一步,“这里安全了,你设个定时吧。”


“干嘛要设定时?”


林涛拨了拨被海水打湿的头发,很认真地说:“我想和你拍张合照。”


秦明沉默着设了定时。


“几秒钟?”


“十秒的,够你摆姿势了。”秦明没好气地说,脚步慢腾腾地往林涛身边挪。


林涛突然晃了一下,秦明看到他似乎没站稳,担心他掉进海里,立刻快步向前,伸出手去。


林涛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拽了一下,秦明没稳住,就撞了上去,两人小幅度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林涛用力地抱住秦明。


秦明听到林涛嘴里念着什么,直到最后他才听到。


“八。”


“九。”


第十秒,林涛亲吻了秦明。


 


11.


秦明的专栏里有了越来越多的人的影子。


有的是玻利维亚盐湖的一个奔跑着的背影,有的是泡在菲律宾长滩碧蓝海水中的一双脚,有的是正在抚摸大理石碑文的手,有的是夜晚巴黎铁塔下一个仰着头的侧面剪影。


在他越来愈多的作品之中,都有那么一个永远不出现正脸的人,在画面的一角撑出了整个作品的张力。


有人说,秦明越来越会摄影了。


也有人说,秦明当年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片感,似乎开始消退了。


他从孤独的神坛上,走下来了。


编辑部的小妹仍然常来找秦明,常常问他那个照片里的人是谁。秦明一直对她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别问了。”


小妹撇撇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秦明反问道。


“你的手机桌面已经暴露你了!”小妹高声宣布。


秦明顿时紧张了一下,“胡说什么呢!”他愤愤地制止,“你什么也不知道。”


小妹笑嘻嘻地发表着她的爱情感言:“哎呀~一个从来不拍人像的风景照大神,突然有一天开始让人入镜,啧啧啧,这是什么?”


“什么?”秦明插嘴。


“这是爱情!”小妹夸张地张开手,引来隔壁几个同事的注目礼,又羞涩地收回手假装正经起来。“这是爱情!”她小声重复。


 


12.


秦明的手机桌面是那天用仙女棒画出爱心形状但可惜没有入镜的林涛。那张照片里完全没有林涛的影子,但秦明能准确地说出那时林涛的表情,能准确地描述那张照片之后的故事的所有细节。


至于紧张,全然是因为他的手机屏保,是那张把林涛送到他镜头之下的富士山下的早春影像,那次秦明一回眸的本能。


 


13.


“我的天我的天!”小妹在办公室里惊叫起来。


隔壁的美工姐姐凑过来,“干什么呀这么激动?”


小妹一脸要解释,可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哎呀没什么,没什么。”


美工姐姐一脸遗憾地回到工作岗位干活去了。


小妹对着手机屏幕痴汉地笑起来。


那是秦明最新一条的朋友圈。


只有两个字和一张图的朋友圈。


 


14.


两个字是“我们”。


 


15.


照片上是一黑一白两件折叠整齐的衬衫,一盒仙女棒,一个相机。



響:

怎么说楚郭还是he了嘛
于是把性转坑填了w

算计(论沈大美人为什么跪在雨里)

于以玄月:




  • 粮太少了不得不自己产


  • 时间节点是原著结尾,赵云澜等沈巍醒了就离家出走之后。


  • 脑洞来源是番外一以及沈美人跪在雨里那幕。



 


 


 


 


是特别调查处复工的第一天。然而现在对特调处来说,已经没什么算得上是大案子了。毕竟有昆仑君坐镇,镇魂灯长燃,妖魔鬼怪还能作出多大的乱子来?


窗外乌云蔽日。


原本趴在窗台上的黑猫前爪一蹬跳了下来化成了人形,打了一声响亮的喷嚏。“我说这大中午的,天黑成这样,是要下雨啊?”


祝红正用锉刀挫她的美甲呢,有一搭无一搭的回道,“下雨了正好,反正我这有伞。”


大庆往沙发上一瘫,“我这不是没带吗?”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老李客客气气的声音,“大人,您来了。”


众人侧目,沈巍走进屋子里,手里拎着个饭盒。


斩魂使迷弟楚恕之“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大人。”


沈巍朝他点了点头,过来把手里的食盒放在了桌上,“你们赵处胃不好,麻烦大家一会务必把这饭送到他手上。”语毕转身就要走。


“大人!”大庆站起来了,对上沈巍回过头来质询的目光。“赵处就在里面呢,您不进去吗...”


“不了,”沈巍朝着赵云澜办公室的方向远远的望了一眼,“他不想看见我的。”


话说完就走了,大庆的“诶”字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大庆看着桌上那盒饭,犯了难。“那个谁,红姐,你把饭给赵处送进去吧。”


“我可不去,”祝红靠着椅背,“老赵这些天都像吃了枪药似的,就你自己不想往他枪口上撞啊?”


“你不一样啊,你可是被赵处亲自发了好人卡的,..”


祝红直接把手里的锉刀朝着大庆扔了过去,被黑猫灵巧的躲开了。


赵云澜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人大步的走出来,“大庆,去食堂给我打份饭!”


“哎赵处!饭在这呢!”大庆忙指桌子。


赵云澜嘴角动了一下,“今天这么积极?还知道提前给领导打饭?”人走过去,刚把外面那层塑料袋剥了,脸色一下就沉了。


屋子里的人都紧张兮兮的盯着他。


“小郭啊,你现在还长身体呢,过来把饭吃了吧。”赵云澜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拿着个扫帚满屋子扫灰的郭长城。


“啊...?”这可把实诚人郭长城吓了一跳,“那是沈教授特意...”


“我让你吃了!”赵云澜的声音骤然提高八度,吓得郭长城抖了一下。然后他大步流星的直接从屋里出去了。


“怕不是更年期了...”楚恕之摇了摇头。


“他们俩这冷战要到什么时候啊...”汪徵弱弱的搭了个腔。


大庆过去把饭盒拿出来了,“我也饿啊,老赵不吃我吃。”


“副处!那可是斩魂使大人专门给赵处做的...”郭长城连忙阻止他。


大庆把保温盖子拧开了。斩魂使做的?他可是赵云澜的猫,他就不信斩魂使能找他麻烦。然而他的动作还是在看到里面东西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那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在沈巍连着一周过来送饭赵云澜持续的看都不看一眼之后,大庆终于忍不住了。在沈巍又一次放下饭准备走的时候叫住了他。


“大人,您自己把饭送进去吧。我实话跟您说,之前您送来的饭老赵都没吃...”


沈巍的嘴唇动了动,“我猜到了。”然而还是全身笼罩着难掩的失落。


“你们这一直连个面都不见也不是个事啊,还是应该把话说开了...”


说开吗?沈巍又看向赵云澜办公室的方向。自己被冰锥刺伤那天,赵云澜就一字一句的跟他说,如果再有一次,就跟他翻脸。可自己还是这样一意孤行了。他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就去敲响了赵云澜办公室的门。


赵云澜自然以为是大庆,很平缓的一句,“怎么了?”


沈巍活了这一万年来,身上总是披着斩魂使的那层冰寒疏离的壳子。可是面对赵云澜的时候,他却紧张的都不知道手脚要摆在哪好。他眨了眨眼,小声开口,“云澜...”


赵云澜从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大人有什么事吗?”


“云澜,我...”沈巍一向是不善言辞的,被赵云澜这么一看,更是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麻烦您先出去,如果想起来什么事了请出门右拐找档案科汪徵,她会受理。”一句话说的行云流水,就是很不赵云澜。


“我错了。”沈巍急了,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之前想好的解释也都没用上,最后只剩下这三个字。


“斩魂使大人这样我可受不起。”赵云澜没再抬头,“怕折寿。”


“对不起...我当时...”


赵云澜截口打断他,第二次抬起头来看他。


“出去。”


 


 


 


 


沈巍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赵云澜平时一向是一副放荡不羁的性子,说话也没个正经。对他,更是连重话都没说过几句。沈巍看着赵云澜又低下头看那本卷宗,识趣的退出去给他关上了门。


大概是他现在身上的寒气太重了,沈巍走出来这一路,特调处没一个人敢上来搭一句话。刚才都还各自瘫在位子上的人都面对电脑奋笔疾书目不别视起来。远处的郭长城甚至冻得打了个冷战。


沈巍走出特调处的屋子,在门口的院子里停下,转过身对着正前方赵云澜那办公室,直直的跪了下去。


特调处的院子里铺的都是青石板,沈巍这一跪,“咚”的一声听着都疼。把门口收发室的老李吓了一跳。


特调处里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大家突然不约而同的都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废话,斩魂使这一跪,里面的昆仑君受得起,他们可受不起。


赵云澜直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才几点?到下班的点了吗?都想早退吗?都坐下干活!”


没一个人坐下,斩魂使的大迷弟楚恕之甚至打算自己也跪下算了。


赵云澜看了门外一眼,叹了口气。一路径直走到沈巍面前,“你干什么呢?不嫌丢人吗?赶紧起来!”


沈巍低着头,一声不吭。


“起来!听见没有?”赵云澜伸手拉了他一下。


“我知道错了...”沈巍低垂着眼。


赵云澜气得冷哼了一声,偏过头。


沈巍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握他的手,被赵云澜一把甩开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每次算计我之后,只要装个可怜我就都会原谅你?”


沈巍抬起头,费力的看着他,眼底升起一层水雾。“昆仑...”


“你别叫我。”赵云澜不看他。


沈巍缓缓抬起手,朝赵云澜胳膊上晃了一下。赵云澜的镇魂鞭瞬间绕着他的胳膊显了出来,被他一把按住了。“你干什么?”


“你打我...”沈巍的声音支离破碎的,“别生我的气。”


“还用镇魂鞭,大人您对自己真下得去手。”赵云澜的手腕动了一下,鞭子便缩了回去。“可惜我不舍得。”


沈巍张了张嘴,眼睛里蓄着的水就快留下来了。半天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重复,“我知道错了...”


赵云澜转身进了特调处。


大庆在门口最近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的凑过来,“主...主子...”


这只肥猫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赵云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用不着这样,我的火不会冲你发。去把门关上。”又大声的喊了一句,“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然后回了他的办公室,门摔得外面马路上都能听见。


大庆战战兢兢的过去,把沈巍正对着的那道门关上了。


 


 


 


 


天黑了,祝红看了一眼窗外,这些天日日下雨。正想着,黑云里突然一道闪电打下来。不过几分钟的光景,窗外已是倾盆大雨。


郭长城咽了咽吐沫,小声的开口,“沈教授还在外面呢...”


楚恕之直接把挂在一边的伞抓起来出去了。


沈巍的身上已经都被淋湿了,额头上本来固定在两侧的碎发也都被雨水打湿散落了下来,长一些的都粘在了镜片上。楚恕之直接把伞撑开给他打上,自己也跪在沈巍面前。“大人,很晚了...”


沈巍动都没动,“你进去吧,伞也收走。”


“大人!”


“我的话,你不听?”沈巍的嘴唇都白的快没有血色了。


楚恕之忍无可忍,直接走屋大步过去一把拉开了赵云澜办公室的门。“赵处,外面下大雨了!”


赵云澜正靠在沙发上看着窗户。“我知道。”


“大人他跪一下午了!”


赵云澜还是靠在那沙发背上,“你觉得,你都心疼他,我会不心疼?”


“那怎么...”


“我要他记住。”赵云澜转过身子,把桌上的水拿起来。“我要他好好记住,记牢了。我自己又不舍得打他,我也没办法。”


楚恕之的脸色发青,“他也是为了你好才消除你的记忆的。”


“是,为了我好。然后自己永远的归入混沌里,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再记得他。”赵云澜把手里的杯子摔了出去。“他对自己永远这么狠!”


楚恕之没出声了。


良久,赵云澜站了起来,走出去了。


 


 


 


 


他推开特调处的门,刚打算走出屋檐,沈巍便着急的抬起头来。


“你别出来,下着雨呢。”


赵云澜停住了,就站在那看着他。他的斩魂使,一刀下去,天地人神皆可杀。现在却褪去了一身的凛冽,就在雨里跪着,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沈巍受不住他的目光,垂下了眼睛。


“你记不记得,当日你受冰锥穿心之苦,我说过什么。”


“你说,再有一次,就跟我翻脸...”沈巍当然记得,那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这句话刻在了他的胸口上。


“我说的话,都不会食言。”


“是...”


“可是你又算计了我,算计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所以,”赵云澜停顿了一下,“你这回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你给我牢牢记住。”


沈巍抬头,透过被雨水打的模糊的镜片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一字一句,字字锥心。


沈巍像是被定在了那,半天一动都没动。他有生以来睥睨天下,永远只会因为赵云澜一个人的话心生恐惧到浑身发起抖来。


“说一遍。”赵云澜蹲下来,平视着他。


“不会再有下次了。”沈巍轻轻的呢喃道,“我保证。”


赵云澜深深的叹了口气,张开胳膊。


“过来吧。”


 


 


 


 


就像当日在黄泉路口的时候,他冲他伸出手,缓缓的说,“过来吧。”


沈巍缓缓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赵云澜温柔的笑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去。赵云澜伸手抱他,他轻轻躲了一下。


“我身上都是水,别弄湿了你衣服。”


“衣服湿了怕什么,别委屈了我宝贝儿。”赵云澜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眼前这个人又变回了平时沈巍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一把把他揽入怀里。


 


 


 


 


“都愣着干什么呢?给我老婆拿毛巾啊!”赵云澜一嗓子过去,像是喊醒了整个特调处。


沈巍轻轻的推了他一下,耳朵又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在赵云澜面前,他永远不像是活了万年的九幽阴冥处最深的那一抹煞气,永远都只会因为赵云澜的一句话而红了脸颊。他慌忙进了赵云澜办公室。


办公室的地上还都是刚才赵云澜摔碎的杯子的碎片。赵云澜去帮他倒热茶了,刚端着茶杯进来,就看见沈巍正蹲在那伸手去捡那些碎片。


“不用你收拾!”赵云澜放下茶,一把把人拉起来。


沈巍的手指尖果然是被划破了一块,正殷殷的冒着血。


“我可以用自愈之力。”


“不许用!就该给你疼着。”赵云澜忍不住伸手指他,“你说说你这个人,,,”


沈巍抬起头来看他,眼底仿佛是盛满了漫天的星辰。


赵云澜突然多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完了,他想,他昆仑君这一辈子都会被眼前的这个人吃的死死的了。


不过,也值了。


 


 


 


 


 


End.


脑洞来源:






[论坛体]龙城论坛-我还是不相信

维氏手术刀:

*无依无靠,满地飘零。


*Loop梦中情太MAD后激情创作,我相信赵处是龙城最野最帅的纯一!


*前文请走:


[论坛体]龙城论坛-有人最近约到了那位吗?


[论坛体]龙城论坛-是不是“双”都是人间不值得


[论坛体]龙城论坛-胡子哥与眼镜美人的爱情故事[HOT]


 


 


=====》》


龙城论坛》网友交流板》我还是不相信



【闲聊】我还是不相信


不相信爱情


不相信结局


不相信会有一变零


#0L
 



可就是爱情


#1L
 



不管你信不信


#2L


 


让一做了零


#3L


 


让故事有了幸福美满独留局外人落泪的结局


#4L


 


目瞪口呆.jpg


#5L
 



解解们是放弃了找1,要争做歌坛1霸出道了吗?


#6L
 



你们是怎么能够这样脑回路无缝对接


光看首楼就对上暗号了啊


#7L


 


一看到1变0我就知道翻下来会是这样……
 
#8L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滑稽.jpg
 
#9L


 


都多久了


要是能生,孩子都怀上了,你们还没看开啊


#10L
 



龙城每天那么多八卦和爱恨情仇,你们怎么就抓着这个不放


#11L
 



因为无依无靠满地飘零的状态是永恒的,而每每这个时候总会想起如此惨案


#12L


 


因为孩子如果怀上了估摸是曾经的梦中情一怀


这种痛你懂吗??????????


#13L


 


事到如今,我还是相信他是龙城最野最man的纯一!


#14L


 


然后那个谁就要喝最烈的的酒,睡最野的纯一


#15L


 


……妈的,人间不值得


#16L
 



我们龙城纯一的称号是已经特指了吗???没有新人登基吗???


#17L
 



是的


而且特指的是一位已经有了一的【手动微笑
 
#18L
 



老实说,你们就在论坛里面干嚎,就没人想过想法付诸实践?可不像我认识里的解解霉霉们惹


#19L


 


这不是我板特色么


长得一般,想得特别,脑子里都三年抱俩学区房,现实里还没有电话号码


#20L
 



那个去龙大告白的不就是付诸实践了吗


这不是给撞得头破血流


实践个p


#21L


 


醒醒他追的是那个教授


#22L


 


什么?你们还想着追那个啊?你们真的醒醒吧我都为你们的心悲伤


#23L


 


还是那句话,万一人家不想做1了


#24L
 



就hin尴尬了


#25L


 


hey,朋友


一声姐妹大过天


#26L


 


一声兄弟一杯酒啊


#27L


 


一辈子的兄弟情,比天还要长!


#28L


 


你们疯也疯得太迟了些8


#29L


 


可以知道为什么今日突然这样躁动吗


看了看日历,这不是还没到春天?


#30L


 


事实上我们板一年四季都是一个色


#31L


 


大概是因为隔壁又有新发现了叭


#32L


 


隔壁?什么隔壁?


#33L


 


惹,应该是那群有事没事儿就聊风花雪月为爱流泪的


但我还是得说,这反射弧有点长哦,最近龙城大学爱情故事火热连载多久了都


#34L


 


LS深柜现场……


你到底看爱情故事连载多久了(。


#35L


 


xswl华点


#36L


 


隔壁那个我也看了


总结起来就是:爱情就是这样,说也说不清楚,滑稽.jpg


#37L


 


可是我们不相信爱情


#38L


 


忍不住抬头看了看BT


真寸


#39L


 


那就……风情?


#40L


 


风~情~万~种~


#41L


 


谁能抛却一生倾了天下为你风情万种~


#42L


 


收手吧别骚了!!!!


#43L


 


要我阳光


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突然觉得很合是怎么肥四


#44L


 


LS你真的还是看1的眼光吗(。


#45L


 


我们板块不是讨论出来,嗯……


#46L


 


……不一定……是这个技术好把一压成零……


#47L


 



好了,麻烦闭嘴,就你会说话


#48L


 


哦.jpg,我偏要勉强


就是纯一把人给勾住了!把人勾住了!!风情万种失神痴狂!!!!


#49L


 


日……


#50L


 


放过纯一这个词吧求求了(。


#51L


 


突然


想激情演唱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52L


 


以前解霉讨论用什么留住这位,从姿势讨论到了头发丝儿,到底是妖艳路线还是清纯诱惑


有谁想得到今天呢?


#53L


 


而且据说是这位主动追的[微笑.jpg]


#54L


 


Hello,你们这群小零有事吗?嘴上说着“经此一别,再见就是含泪解霉”,结果内心还是肖想的????


#55L


 


试问,gay圈谁不想有一个胡茬唏嘘、眼神野性、有型又技术的,1呢


#56L


 


还是极品纯一


#57L


 


是这样的


#58L


 


是惹,所以有人睡了,还是长期睡票,而只是拿着爱的号码牌的解解们今天醒来了吗?


#59L


 


别叫醒,别扎心


龙城的夜今晚为我美为我醉为我高贵


#60L


 


恕我直言,你们怕不是要被这个教授给套麻袋


这可不是个好惹的


#61L


 


扒出来这不是个文化人么,也不是圈里的


#62L


 


天真,你撬人墙角还指望别人文明观看?


#63L


 


有对象不是可能有对象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对象的,也就上网看看别人的对象勉强生活这样子


#64L


 


套麻袋?你们以为对方会套麻袋?


嚯,解解们最近真的转性了,这位套路高深,手段高杆,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65L


 



他哪样


#66L


 


不是走高知知性美路线


虽然最后似乎是床下绅士床上禽♂兽路线惹


#67L


 


港道理,这个风味圈内是真没有


搞不好龙城纯一就这口味呢,只是以前没遇上


#68L


 


不是龙城纯一为爱做零????


#69L


 


ball ball 不要再说了,我眼眶都湿了……


#70L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这话说得不亏心么(。


#71L


 


那就为爱走钢索8


#72L


 


嗯,都进了药店买药,可真是高空坠落大型惨案现场的爱情惹


#73L


 


所以有人知道这个转体三周半的爱情是怎么来的吗?


讨教一下经验嘻嘻


#74L


 


LS是还没放弃么……


#75L


 


小道消息是一见钟情(。


#76L


 


换句话说,见面就想睡,想得合不拢腿


#77L


 


突然扎心


#78L


 


突然人间真实


最近交友板怎么感觉都变了,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交友板了


#79L


 


……


#80L


 


为什么突然帖子停滞了


有人继续八一下这个教授怎么手段高杆的么?那个一句话就跑了什么意思?教授与情敌撕逼有什么不同吗?


#81L


 


他们两个根本是互相套路,然后两个一活活套在了一起



#82L


 


这大概就是缘8


#83L


 


去隔壁看呗,都是新鲜热辣的瓜


yjgj,这个真的不会是套麻袋的泰普,反而是……emmmmm


就问一句,解霉们,你们以前就送点什么玫瑰送点情.趣,想过送送过养胃汤么?亲身送上门哦


#84L


 


哇哦~


这个教授的……?


#85L


 


哇哦


画风突然一变,啧


#86L


 


因缺思厅(。


#87L


 


不是说是这个才是追人的吗???只不过没想到床上翻车???


到底八卦多少是真的?????


#88L


 


床上翻车,呵


#89L


 


在说什么鬼话哦


怕不是被翻红浪8


#90L


 


风……


#91L


 


LS你可他妈闭嘴吧!!!


#92L


 


网上吃瓜谁知道真假,解解,吃瓜就吃瓜,不要问真假,不过是江湖传说罢辽


#93L


 


毕竟又不可能真去问2333333333


#94L


 


这就是隔壁818的?自从那位收了心,从圈内蒸发,隔壁都比我们清楚不少……


#95L


 


这个是吃这套的人吗……?这种……?这种????


这和以前风格不合啊


#96L


 


霉霉莫要意难平了


#97L


 


他以前还都是1呢


世事难料(沧桑)


#98L


 


这种风格怎么了


正所谓那句名言,如果他涉世未深,你就干柴烈火,如果他阅尽千帆,你就灶边炉台


#99L


 


更别说既温柔小意,又干柴烈火


#100L


 


仔细一品


#101L


 


maya闭嘴惊艳


#102L


 


这……不就是……江湖流传多年的绝招……欲擒故纵……


日哦


#103L


 


LS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字:日


简短、有力


#104L


 


还特别精辟(。


都是成年人了,简单点,方式都简单点


#105L


 


而且同时我们龙城这位也送过礼,听说好像是什么古籍,不愧是要泡教授的人,不过说到底就是那种套路嘛,论坛里的大家都懂


这教授没说不好,也没说不好,但最后还是没收


#106L


 


所以……


这个……


#107L


 


这个怎么了吗???


#108L


 


微妙地get到了一点


这位真不是老手啊……?


#109L


 


或许是也曾情场中沉沉浮浮


#110L


 


或许是为你红尘中滚落跌打


#111L


 


跌打个p


这是熟练得一批啊???而且一股子那什么味道啊???


#112L


 


所以龙城这个真的吃这套的……?


我宁可相信爱情惹


#113L


 


是不是老手不知道,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手动微笑(微笑逐渐消失


#114L


 


毕竟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115L


 


……妙啊



#116L


 


输了,输了,zqsg地输了


#117L


 


妈的,突然不知道该为人间真情还是人间真实落泪


#118L


 


……


……


……



【END】


 


沈教授风评被害,虽迟但到(。



*如果他涉世未深,你就干柴烈火,如果他阅尽千帆,你就灶边炉台,是据说天涯出来的,原文是干柴烈火是kuanyijiedai,但是是敏感词就改了个发了_(:з」∠)_

【镇魂/巍澜】满江红(万山青后续)

maxilla:

怎么说呢,算是《万山青》的一个小后续吧。

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写了点啥......

就,时间有限,完成度不是很高,一个中篇的故事非要压成短篇写总之,凑合着看吧!我怎么能写14000+的废话嘤嘤嘤......




献给皮皮,以及bei老师......


这大概就是我心中昆仑君的样子,可能表达得不是太好......ummmmm大家多担待。




顺便给活在台词里的小郭点蜡。




PS设定中,由于神农的干预,小鬼王埋葬的每一具白骨,都是昆仑。


后来想想,算了,做人要善良,ummmm。




感谢大家的厚爱,已经不敢打开老福特通知了233333




放一个前续链接,以免有小伙伴看得没头没尾。


万山青




【镇魂/巍澜】满江红(一发完)


壹/01 曝骨

赵处的踏青计划进行得不甚顺利。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不顺利归根结底是他自找的。

几周前他带着林静和非得作死挖山的周副局“偶遇”了一次,假和尚人老不正经不错,本职业务水平那也是真高超,即兴表演了一个舌灿莲花,忽悠得人家恨不得当堂跪下来剃个光头叫师父。

高僧说小项山不能挖,结果自然是不挖了,改建过山桥,做好了是大工程,于地方也有益。

商章小朋友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他的手机号,半夜三更兴冲冲地给他打电话:“谢谢!周末请你们去爬山野营呀!小项山上的桃花都开啦。”

赵云澜迷迷糊糊没睡醒,开了个功放,习惯性吐槽:“七八月份开桃花?你那什么鬼地方?”

小朋友也不高兴了,哼哼了两声:“我就乐意这时候开怎么着吧?爱看不看。”

旁边不知道是压根没睡着还是本来就醒着的沈巍沉默了许久,轻声问:“谁的电话?”

小家伙听见他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直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二爷爷好!我是小章章!”

沈巍:......咚

赵云澜:“噗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着重新爬回床上的斩魂使脸偷偷又红了红,看上去万分想要应一声,又拉不下脸,神情严肃得仿若后土大封又要再崩一次。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处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别啊小章章,你这多不厚道,二爷爷听着多二,我教你,这种时候,就应该叫奶奶,哈哈哈哈哈哈......”

沈巍:“......快别和孩子胡说了。”

幸好那边放飞自我的小朋友聊得太high被家长及时发现,一阵鸡飞蛋打后,泰山府君沉痛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二位,这皮猴子我特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上天求雨下地挖坑......求带走,几天就好,让我过一个有尊严的周末行不行!行不行!”

赵云澜摸了摸下巴,干咳一声:“考虑考虑。”

他侧头去看沈巍,沈巍老神在在地附和:“嗯,考虑考虑。”

对方沉默了半晌,语调顿时哀怨起来,幽幽道:“万年之前,二位给了我生命,让我得以用这双眼睛,去感受这色彩斑斓的世界;今日,你们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者又能给予我新生。这会是命运的安排吗?还是上天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啊......这变幻莫测的人生,啊,这多姿多彩的世间......”

卧槽这语气语调也太特么凶残了!

赵处惊得手机都掉了,那头泰山君有感情地结束诗朗诵,喜滋滋地开始自说自话:“不说话我当你们答应啦?爸爸!亲爹!人明天我就送过来,爱你们么么哒!”

两个人坐在床上,表情一致地看着摆在正中间的手机屏幕暗下去,谁也没动,难得地一同沉默了。

“讲真.......”过了好一会儿,赵云澜低声道,“我觉得这股臭不要脸的劲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沈巍看了他一眼,十分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蛮亲切的。”



于是两个人本来亲密无间的周末二人游变成了2.5人行。

身后多了个小拖油瓶,沈巍规规矩矩,连手都不肯多给牵一下,一路上忙着照顾短腿小胖子,又是喂水又是抱抱,简直心都要操碎了。

赵处郁闷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和小孩子计较,独自消灭了三筒乐事薯片,直到看见前方山坡上一片轻红、桃之夭夭,才算是拾回了点观景踏青的好心情。

“小瞧你了。”他啧啧道,“听你说开了桃花,还以为就几株呢,原来是这么一大片啊,怎么,累不?”

小家伙欲言又止,“嘿嘿”了两声:“哎呀,也不是那么累啦。”

这边一大一小负责看花发呆说闲话,那头沈巍负责铺野餐垫给三明治夹肉拿小点心出来摆好外加倒饮料切水果把人喂饱。

和谐,完美,惬意。

蓝天白云,清风绿水,光头小胖子吃饱喝足,撅着屁股翻身秒睡,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赵云澜喝了两口啤酒,回过头,瞧见沈巍站在几步远处的一棵桃树下,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一股脑爬起来,三两步走近了,一把巴住对方肩头,把下巴搁了上去:“老婆看什么呢?都不看看我。”

沈巍没说话,指了指两人脚下略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塌陷的土坑。
赵云澜“咦”了一声:“白花花的......啥玩意儿?”

沈巍低声道:“人骨。”

赵云澜:“......哈?”

沈巍往前走了几步,跳进了浅浅的坑里,蹲下身来用手抚去黄土与尘沙,露出下头一副残缺的尸骨来。

“什么情况?”赵云澜咋舌,“凶......凶杀案啊?”

沈巍摇了摇头,一手轻轻在骨头露出的表面上抚过:“有些年头了,尸骨上没有凶历气,不是横死,可能是饿殍,哪年灾荒饿死的吧......这山挺荒凉,爬的人少,所以一直也没被人发现。”

他说着低下头来,用双手,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赵云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在一旁贡献出一副狗爪子,开始毫无自觉地帮倒忙:“你挖坑怎么挖这么熟练?哪儿练的?你们地府也有蓝翔?”

“这是我的习惯。”沈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路遇曝尸之骨,必要停下来,先埋了。”

赵云澜看着他的眼睛简直在冒星星:“我老婆就是仙女下凡、菩萨心肠——”

“我并不是心肠好......身死魂去,我摸着骨头,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探知那是属于什么人的。”沈巍抬起头来,清亮到澄澈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了赵云澜,极轻声地道,“那个时候,我不能接近你,也不能一直看着你,你......你活过许多许多次,也死过许多许多次。我每每瞧见未及掩埋的尸骨,都会觉得......觉得害怕。”

赵云澜狗刨地般的动作停了,泥爪子试探着伸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问:“害怕什么?”

“怕那会是你。”沈巍轻声道,“......而我就这样走过去了。”

赵云澜不说话了。

沈巍讲话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平静,讲完了重新低下头,将坑挖好,把尸骨捧起、妥善安置在坑中,为之封上一层细土,又低下头来,以额头轻轻触碰着地面。

他安安静静做完这一切,并没有立刻直起身来,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伏在地上,肩膀竟有些细微的颤抖。

赵云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将他匍匐在地的身躯,从背后揽入怀中。

“媳妇儿。”他扒着那人僵直的背脊一下下安抚,嘴里却又开始胡说八道,“你这个忧患意识太重了,我有一个good idea,这回我要是死了,烧成灰去给你做个陶瓷项链挂脖子上,哪儿哪儿都带着,居家旅行必备,绝不怕......”

他话还没说完,脸便被扳正了,接着尝到了一个轻柔的、略带咸味的吻。

赵处长果断没出息了一下,什么阴云愁绪啦,伤情啦,感慨啦顷刻间散得连个水泡泡都没剩下,满脑子放着烟花,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卧槽媳妇儿他主动亲我啦!

他急吼吼地刚想要亲回去,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赵处长心头跳了一跳,理智上并不想管,手却下意识摸过去,按了接听键。

几乎是同时,沈巍也恢复了正常,微微喘了几息,扶着他坐正了。

下一刻,手机里传来一阵愤怒的、慷慨激昂的猫叫声:“喵喵,喵喵喵,喵——”

“神经病啊,老子听不懂。”赵云澜也暴躁了,“限你们两秒钟,特么的给我换个说人话的来!”

那头静了一静,紧接着,祝红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处。”她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小郭不见了。”


贰/02 巨细非真

楚恕之出任务暂时联系不上,郭长城失踪得又实在蹊跷,特调处里一片愁云惨淡。

“昨天是小郭值日班,他一向守规矩,只会早到晚走,不可能遛班。”祝红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看。

汪徵在旁边小声接着道:“......可是昨天我上班的时候,小郭不在办公室里。我觉得挺奇怪的,就问了下老李......”

祝红道:“结果老李压根就没见着人出去,我和林静回来调了内部监控一看,画面全糊,连个屁都看不见。”

“所以.......”赵云澜给孩子他爹打了电话,又花了20分钟飙车回来,头有点痛,听到这个结论彻底无语了,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眉心,“人还是在我们自己家里不见的?”

祝红翻了个白眼:“那我们特调处又不是太空堡垒,还不兴有个能钻的空子咋地?”

赵云澜头都大了,一手指她:“祝红闭嘴。”一手揪林静,“扶乩问卦,随便来一个,给我看看人去哪儿了?”

林静哭丧着脸:“阿弥陀佛,天地良心,我能没问过吗?我连扔硬币这种低级方法都试过了,怎么算人都还在特调处里,你说邪不邪门?”

赵云澜一脸见了活鬼的表情,回头看沈巍。

沈巍:“人的确应该还在这里。”

赵云澜:“我特么这儿不会还有个异次元吧!”

“应该没有。”沈巍冷静地环顾四周,“我怀疑,这里可能有一个芥子空间。”

赵云澜:.......

棒棒哒,还真是个异次元,本土生产、原汁原味。

芥子纳须弥,以极微小,容极广大,一粒微尘,便可以是一个世界。

“如果真的有,不可能是一直在特调处里面的。”赵处长咬牙切齿地道,“全体都有!给我查门口监控,一帧一帧看,这几天送了什么可疑的东西进来没有!”

特调处一水儿的牛鬼蛇神,平时光看着就心绞痛,关键时刻倒是没有一个掉链子的,几台电脑一开,不过一个多小时,监控已经翻到了两个多月前,大封未定之时。

大庆以其半野生动物独有的敏锐,准确地扒拉出一个片段来。

“不对劲。”他严肃起来,也不喵喵喵了,“我们快递是多,但大部分是红红的,以小红书居多,接下来是我的零食,老楚小郭和林静买东西不会送到这里来,老李不会网购,汪徵桑赞用不着......那么这个......”

他说着定格了画面,指着屏幕:“包装上写着’新华养殖公司’的包裹,是谁买的?”

众人面面相觑两秒钟。

下一秒,汪徵和桑赞忽然一起冲到角落里,一人一边,从洗衣机架子上,捧了个塑料盒子出来。

盒子里是一只慢吞吞爬着的乌龟,乌龟的身下,赫然铺着一层细沙。

“我有一点印象,包裹送来时桑赞拆过,就是普通的养殖沙,所以直接放仓库里了。”汪徵道,“对了,还有!几个月前.....小郭在门口捡了个乌龟,就拿回来养了,前几天他问我办公室空调太冷能不能给乌龟塞点棉花,我和他说最好放沙子......有没有可能他昨天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去把那箱沙子给找出来了?”

所有人围过来,看着盒子里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小乌龟,以及小乌龟身下那一整匣密密实实、乍一看也不知道有几十万粒的沙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处:这特么什么神展开!


沈巍忽而道:“我有办法。”

赵云澜:“说说?”

沈巍的办法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
“斩魂刀。”

斩魂刀能破开一切,自然也能于巨细之中、自千万沙砾里,破开芥子空间,寻一线生隙。



方法是有了,问题是谁去?

“我去。”祝红道,“要是棘手,再想办法通知你们。”

“我可以和红红一起去。”林静也道。

“我去吧。”沈巍道,“没有斩魂刀,你们就算能找到郭长城,打算怎么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沈巍是惯于一句话终结话题的,讲完也不看众人,反手直接从虚空中抽出了他那把黑沉黑沉的刀。

特调处灯光明亮,将斩魂使的肤色映照出种透着阴郁的白,像是终年晒不到日光。

可日光确不是求一求就可以求得到的东西,能不能得全靠命——有的人长在日光下,天生不懂什么叫做稀缺:有的人生来注定没有,久而久之便也悟出了没有的那种活法。

他回过头来看一眼正襟危坐的赵处,也没说什么话,便要挥刀。

赵云澜看着他的动作,左脚翘起来搁在了右脚上,慢吞吞地道:“等等。”

沈巍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了停。

赵云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脸色是阴沉的,“敢打我的人主意,老子他么当面揍死他!”


叁/03 沆瀣

巫涂是在这个世界里出生并长大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天地狭隘,没有白天,所有的光源来自空中的一轮纸月:然而现在这个纸做的月亮也摇摇欲坠,看上去很快就要歇菜了。

巫涂不知道自己活过了多少年,但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知道自己其实属于巫族,也知道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那座大山,叫做蓬莱,是一座远古的仙山。

万余年前,他和他的族群被天神抛弃,后来阴差阳错,被禁锢在这个世界里。

而现在,就连这个被创造出来的牢笼,也快要崩塌了。

巫咸大人疯了,有人起来反抗他,于是到处在打仗。

他断了一只手,暂时躲到了荒野里。
然而即使在这里,每一捧溪水也都仿佛能尝到鲜血独有的铁锈味。
他刚强忍着恶心吞下去一大口,忽然感觉后脖子一紧,被人揪着领子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有个人低声笑道:“呦,走了半天,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玩意儿......沈巍,你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另一个略微低沉一些的声音道:“像是个巫族。”

先前那人若有所思:“哦,巫族。”

然后巫涂感觉自己以被拎着的这个姿势翻转了过来。

他看见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反正和巫族长得不大一样,额头是平滑的,没有多出来的那个尖角。

两个人穿得都挺奇怪,以巫族的审美来看,居然还都挺好看的,一个留着小胡子有一双一看就不太正经的大眼睛,一个肤色很白鼻子很挺,习惯性抿着薄薄的唇,鼻梁上还架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们......什么东西?哪里……来?”
因为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十分艰涩,已几不成句。

“呦呵,会说话啊。”小胡子朝他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口白牙,阴测测道,“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魔王,最喜欢吃……吃......”
他说着不怀好意,敲了敲巫涂额头上凸起来的、磨得钝钝的单个犄角:“吃这种烤得脆脆的角,哈哈哈哈......”

这语气太欠揍了,巫涂被起气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云澜也愣了。

“不是。”他单手拎着轻得跟只猴子似的独臂小巫族,“吓死了啊?”

沈巍:“……应该是饿晕了。”

赵云澜松了口气,这下不敢大手大脚了,将小巫族轻轻地往地上放了,四周看了看:“这地方真太特么邪门了,天低得跟快要压下来似的,光线也差。走了半个多小时,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就这么一个沙雕……还晕了,哎……”

沈巍脸略微红了红:“你别说脏话……这里是不大对劲,时间流速有点慢,总之,先找到郭长城要紧。”

赵云澜愣了愣:“时间流速有点慢是什么意思?”

“时间本身没有改变,只是在这里,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可能会变得......灵敏得多。”沈巍低声道,“换句话说,对于在外面的我们来说,郭长城可能才失踪了一个晚上,但是对这里的人来说,时间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云澜:“好吧……”

隔了两秒钟。

“卧槽,过了很久? 那郭长城那小子不会已经吓死了吧?”


巫涂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往远处走。面前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大道,道路的尽头,是高耸入云的蓬莱山。
“放我……下来!”他立刻挣扎起来。

先前看到的那个小胡子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哦,妙脆角,你醒了啊?”

妙脆角是个什么鬼!

巫涂眼睛里全是远处蓬莱山上方如血般的阴云,一挣脱到地上,立刻就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

小胡子一把揽住了他肩膀:“哎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们得跟你打听个人......”

巫涂回过头,发红的眼睛漠然地盯住两个人。

“巫咸大人已经动手了,蓬莱在......上升,这里马上就要完了。”他声音嘶哑地道,“找人?别找了,反正很快......都要死了。”

鼻梁上架着奇怪东西的那个闻言,豁然抬起头来。

“蓬......莱?”


小巫族的语言能力其实并不弱,讲了几句之后,表达终于渐渐流畅。

巫族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空间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

“一开始,是干旱和洪水,然后,一切都不再依照规律进行了。大巫咸说,那是因为我们当初对蚩尤的头颅不敬,犯下了罪孽,如今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我们已经预备好在这里等死了,谁知道几年之前,有一天,这里掉进来......一个人。”

“大巫咸高兴坏了,说这个人身上有大功德,如能善加利用,便能抵消我们的罪孽。先圣的制约一旦消失,我们或许就可以从这个囚牢里出去了。”

“可等那个人身上的功德被吸取完、巫族禁足的制约完全消失后......大巫咸疯了。”

“他说,我们在这里待了太久,谁知道出去之后,外面会变作什么样子?如果出去之后,发现天下还是没有巫族的容身之处呢?”

“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在蓬莱山上,设一个阵法,以这上古留下的仙山作为凭借,做一个......做一个交换。”

赵云澜的语气难得也严肃了起来:“什么交换?”

“里和外的交换。”巫涂打了个寒颤,似乎也觉得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疯狂了,“他要将外面所有的人......拉进来,让我们能够......出去。这样,出去之后,外面的世界,就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巫族了。”

“赞同他的人,会被带走。反对他的人,会被留在这里,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而彻底消亡。”

这都是什么神经病啊!

赵云澜没忍住又爆了句粗口。


小巫涂没有听懂他的脏话。
或许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只是又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朝远处走。

赵云澜在他身后喊道:“喂,那个......妙脆角。”

巫涂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漠然地看着这个男人。

“既然你也说,这里已经彻底完了,为什么不顺从你们的大巫咸,跟着他一起出去,而是非要留在这里等死呢?”

是啊,为什么呢?

巫涂垂下头,望着自己齐根断掉的手臂,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样是不对的。”

年轻的巫族长得并不好看,脸颊两旁深深地凹陷下去,身形瘦小,衣上满是陈旧的血污。

他给出的理由也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不掺入任何杂质。

因为那是不对的。
所以我绝不会去做。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轻轻抚了抚他少得可怜的头发。

巫涂抬起头。

面前吊儿郎当的小胡子,仿佛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他没有再笑,站直身子垂下眼睛认真看一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耳旁似有清风拂过。

巫涂觉得脸上不由自主地一热。

“别哭。”接着,他听见对方叹息般地道,“我们一道去看看蓬莱山吧。”



赵云澜从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巫涂:“你们这些反对者,有计划吗?具体是怎么实施的?”

“大巫咸的阵法,会将蓬莱山一点点托高,等蓬莱山顶触到天穹,那么大阵就成了。”巫涂轻声道,“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办法阻止那个阵成型。”

沈巍闻言,低头看了下小巫族的手臂,插了一句:“如何阻止?”

巫涂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用手。”


等走到了山脚下,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用手”的意思。

一条几乎已干涸的大江,从远处盘曲而至,而在它尽头的蓬莱山,也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模样。
它干秃而可怖,底部山石崩塌,隐隐离地已超过半米。

但它并没有再继续上升。

因为成千上万的......人。

无数羸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倒下的巫族,正一步一步地,往蓬莱山上爬去。

而山脚处,看得出略微强壮一点的巫族们,则多用一个奇怪的姿势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深深地插入山石里,一手牢牢地扎根在身下的土地之中。

赵云澜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巫族的手臂青筋暴起、显出根根血丝,最后整条手臂爆裂开来,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山底巨大的光阵迸发出蔚蓝色的光芒,便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似乎又向上升了那么一点。

鲜血浸透到土地里,仍有数不清的巫族,以一种殉道般的姿态,向山上爬去,似乎想以自己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重,使这场似乎已无法避免的悲剧,到来得更晚一些。

巫涂最后朝两个奇怪的男人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也朝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大山走去。

然而他只走出两步,便被人拉了回来。

赵云澜低声道:“等一等。”

巫涂红着眼睛,道:“还有什么好等的?”

赵云澜低头看着他,叹息道:“你们是不会成功的。这世上能压住一座大山的,只有一样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巫涂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与淡然震慑住了,没有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呆呆地顺着他的意思问:“是.......是什么?”

赵云澜望着不远处,嘴角微微勾起,露了一个极浅的笑容出来。

“是另一座山。”


围坐在山脚下、正牙呲俱裂的巫族们,此刻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原因无他:
原来蓬莱山那千钧重的压力,忽然间轻了许多。

一个人出现在山峰下,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踩在了山石上。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了猎猎风声。


肆/04 一念动

这个人出现得十分突然。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渐渐地、形容衣着,也开始一点点改变。

鼻梁上架着的东西不见了,靛蓝色的短衫变作一件黑色的曳地长袍,长发不经挽束,垂落到赤裸的足边。

他走得并不快,一路上山,偶尔伸手,扶一把身边已不能自己站立的巫族。

但蓬莱山却在不住地颤抖——好似这个人每走一步,它都要承受什么极其可怕的力量。

等他走到山顶,那种颤抖却忽然停止了。

一阵光芒从山底下的阵法中迸发出来,霎时间,山脚下的巫族,又感受到了两种力量的角力。

蓬莱的力量,似乎不满被压制,又加强了。

穿着黑袍的人皱了皱眉,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朝足下山石之上,微微压了一压,口中低声叱道:

“下去。”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蓬莱山发出一声嗡鸣声。
几乎是同时,往下猛地一沉。


山脚下,巫涂的眼睛已经直了。

“你说的那座山。”过了很久,他才犹豫着道,“就是他吗?”

“这么说不太确切,或许应当说……”赵云澜轻声道,“他是肩负过群山的人。”

巫涂瞪大了眼睛:“人也可以背负起山来吗?可山比人要重得多,他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赵云澜笑道:“是啊,是怎么背起来的呢?”

“你的朋友虽然厉害,但我还是很担心。”巫涂仍有些惴惴不安,“大巫咸已经活了一万多岁,他.....他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神通。”

“没关系,一万年……”赵云澜抬起头,看着站在山顶上的那个人,“对有些人来说,大概也不算特别长久吧。”

巫涂随着他抬起头来。

山顶上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低下头来望过他们一眼。


蓬莱山再度发出耀眼的光辉。

沈巍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忽然闭起了眼睛。

就在他闭起双眼的那一刻,原本布满众人头顶的、不祥的红云,忽而消无声息地四散了。

接着,就在他的身后、低矮逼仄的天穹之上,极缓慢地,现出了第一座大山的影子。

那影子隐隐约约,表面似有水流波动,却又真真切切,是山峦起伏的样子。

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重的低吟声。

“吽——”

沈巍脸色更苍白了一些,却没有睁开眼。
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座、第三座.......

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

蓬莱的阵法开始疯狂地颤动,光芒愈来愈甚,似乎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没有用。

因为天空之中,正显现出越来越多大山的影子。

在朦胧的迷雾中,它们的样子也正逐渐清晰,有的巍峨、有的险峻、有的满山苍翠、有的仍有鸟鸣溪涧......

它们逐一出现,伴随着那低沉的、龙吟般的声响,似乎在微微震动、互相应和。


巫涂已彻底迷惘了。

“山......是在说话吗?”

“不。”他身边的人轻声道,“它们是在朝拜。”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顶上的沈巍终于睁开了眼睛。

低矮却无垠的天穹底下,无数座高山的幻影交叠在一起。

然后在下一刻,化作万亿道流光,落在他那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肩头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往下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巫涂离得远,看不清山上那人的脸色,只看到他的动作,略有些忧心地道:“大山的重量,是跑到他背脊上去了吗?”

赵云澜低声道:“是的。”

巫涂轻声道:“我好像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赵云澜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巫涂道:“可是......可是他还站着。”

赵云澜没有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看。”

巫涂想问一句“看什么”?

但话还未问出口,他已经彻底怔住了。


山顶上的黑袍人垂下肩头,双掌张开。

众山的回应仍未断绝,无数雄浑、苍老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轰然的回响声中,那黑袍人神色不动,轻声又说了一句:

“下去。”

那一双手掌再次按实的时候,整座蓬莱山,忽然发出了长而悠远的哀鸣。
它重重地跌下来,将原本底下正在发出微弱荧光的法阵,瞬间碾做了了漫天齑粉。


天地静谧了一瞬。


赵云澜的声音此刻方才响起。

“洪荒时代,天地规则都是实质。既说过肩负群山,那重量便是实际存在着的。”

“若他被压垮了,那群山便也垮了。”

“可他站着的时候,便是所有山川的脊梁。”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那已化作流光的群山,忽而再度齐齐发出了沉重而苍老的低吟声。


“故一念起时,万山来朝。”


伍/05 点,灯

巫涂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梦。

蓬莱山上与山下的巫族,也正与他做着同一个美梦。

而这美梦却是如此的跌宕起伏。


一阵静谧之中,忽然有人惊呼道:“看……看天......!”

蓬莱山下法阵已毁,然而却阻止不了这个世界的崩灭。

越来越接近众人的天空,赫然已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巫涂茫然了片刻,终于露出了颓然的神色,低声道:“你们......你们走吧。”

赵云澜道:“去哪里?”

“法阵已经毁了,大巫咸的计划不能实现,外面的世界不会受到妨害。”巫涂道,“这次大巫咸是肯定不会带我们走了。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完了......你们应该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去。”

“哦。”赵云澜笑了笑,“你说得有道理。”

巫涂愣了愣,回过了头来看他。

他这才发现,方才那衣着奇特、浑身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的小胡子,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变得更沉静,却也更锐利。

巫涂顿时觉得自己讲话结巴起来:“有道理你还……还不走?”

“可是我要先等人。”赵云澜笑了笑,“等一个熟人。”


他没有动,蓬莱山顶的沈巍也一步未动。

阵法破裂,万山流光沉吟着从他肩头一一消逝,他抬头望着出现裂缝的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天伸出了一只臂膀。

一柄浑身漆黑的长刀在他手中倏忽出现。


巫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和眼睛都不够用。
他既想问:“你在等谁?”,又想问:“你的朋友想要做什么?”

结果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这两个问题他已经一个都不用问了。


山脚下,就在赵云澜和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从稀薄的雾气与浅淡轮廓,慢慢地变深变实,逐渐显现出一个实体来。

那是个看上去仍旧苍白而俊秀的少年,有着漆黑的头发,同早已枯槁老去的眼神。

巫涂已经惊呼出声:“大巫咸!”

就在这少年出现的一瞬间,一座透明的囚牢忽然拔地而起,将他整个困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高处的沈巍,反手将手中的斩魂刀,插入了蓬莱山顶。

金铁轰鸣声响起。

蓬莱山所剩云气顺着崩裂的缝隙溢出,直冲天际,填满了那几道正在逐渐扩大的裂痕。

天地又暂时再度稳定。


山下,被困在牢笼中的少年抬起头,漠然看了一眼天空,又垂下头来,望着面前含笑的赵云澜,似乎是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昆仑君?......这牢笼是专门为我而设的吗?”

“我赌你计划失败,会想自己来看一眼的.......这个笼子,你喜欢吗?”
赵云澜说完,轻声又补充了一句。

“请坐。”


简单的两个字,却似乎有种魔力。

少年模样的巫咸居然真的坐下了。

巫涂这才瞧见,那牢笼的四周,埋有几张小小的黄纸符:他竟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埋下这些纸符的。

不由自主坐下来的巫咸自己也有些恼怒,隔了半晌,抬头又望了一眼天空,嗤笑道:“昆仑君,困住我有什么用呢?蓬莱山内含云气可以激发,也的确可以用来修补苍穹,但是你的小鬼王,难道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像当年的不周山一样,永远支撑下去吗?”

赵云澜笑了笑,没有回答,也在他身前坐下了。

已快干涸的江水从二人身边流过。

他并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淡淡道:“你不怕我了?”

巫咸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一下。

“从前我是大荒山圣的时候,你是怕我的。”赵云澜低声笑道,“共工撞倒不周山之际,是我引你们入的迷障,让你们错过了登山的机会,若非如此,后来你们也不会被天地强纳入芥子之中。”

巫咸冷哼了一声。

“现在你却不怕了。”赵云澜看着他,身体向后仰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酒囊,“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巫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哦,是鬼面。”赵云澜懒洋洋啜了口酒,“我算了算时间,你们被送入特调处的时候,正是大封崩塌前不久,这的确是他的作风,可惜当时直接被无视了。对,回去要给桑赞发奖金......好吧,他说了什么?说我已拔去神筋入了轮回,从此不再是神了,是吗?”

巫咸没有否认,冷然道:“大荒昆仑早就没了,你一介凡夫,就算有了昆仑的记忆,又有什么理由在此同我纠缠?”

他说罢冷笑一声,森森然接了一句:“你就算阻止了我调转乾坤又如何?这世界马上就要完了,我愿意带走的人我会带走,剩下的人,就只好让他们等死了......昆仑君,你知道一个世界崩灭前,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赵云澜:“哦,是什么?”

“是黑暗。”巫咸轻声道,“等这个世界连最后的光亮也没有了,就算还活着,也比死更难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的小鬼王一样,苟延残喘在黑暗中的,你说是么?”

赵云澜并没有动气,反而静静地看着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他低声道,“这里不会有绝对的黑暗。”

巫咸道:“等天上的纸月碎裂,便会有了。”

赵云澜低声道:“不会的。”

巫咸被他笃定语气激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灯。”赵云澜轻声笑道。

“觉得太暗的时候,总有人会点起灯,你说对吗?”

巫咸似乎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你不知道在这里,是没有火焰,点不起灯来的吗?”

“是吗?”赵云澜淡淡道,“可是就在方才你坐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陨落了,为什么你还能看到我呢?”

巫咸愣住了。

他的确没有注意到天空,这一刻他大惊抬头,才发现头顶上空空荡荡,那一轮飘摇的纸月,不知何时竟已消失无踪。
天空中不再有光源,那么现在照亮这个世间的、那微薄却不曾消失的光,自何处而来?

“你拿走了我的灯。”赵云澜淡淡笑道,“难道不知道,他是从来都不会灭的吗?”

“不可能。”巫咸俊秀的脸涨红了,嘶声道,“他不过是一根灯芯,满身功德已被我吸取殆尽,用来抵消天神对我们的制约,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发出光来?”

赵云澜瞥了他一眼,抖抖空了的酒囊,“啧”了一声:“谁同你说过,会发出光芒的,是功德本身?”

巫咸闭嘴不说话了。
他无法解释面前发生的一切。

赵云澜叹息了一声:“你们骗进来的这个人,叫做郭长城,活了二十多年,扔人堆里不用一秒就找不见了。但大封崩塌时,却是他最后点亮了镇魂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巫咸忍不住问:“为什么?”

赵云澜笑道:“因为他从未在意过什么叫做功德。大巫,能照亮人心的,也绝不是他做的那几千几百件好事,而是被你等囚禁关押数年,抽取满身功德,却在最后关头的、仍愿为世人而长明不灭的决心。”

陆/06 昆仑

身遭是微弱却充满希冀的光。

头顶上,是不语不动、默默将天际撑起的鬼王。

巫咸浑身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过一会儿,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大变:“你......你同我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是呀。”赵云澜眨了眨眼,“你看出来啦。”

巫咸一张俊秀的小脸气得几乎变形:“你宁愿自己死,也要将我拖死在这里吗?”

“你这种反人类反社会的极端分子......”赵云澜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留在里面吧,别想着出去啦。”

“你说得容易!你的小鬼王现在一动也不能动,靠这破纸符又能困住我多久?”巫咸气得笑出了声,“别忘了!你神格已失,于轮回中盘桓万余年,所剩神力可曾过十之一二?你凭什么留我?”


赵云澜看了他一眼,忽而纵声大笑。

他随手掷了空酒囊,站起身来。

山脚下忽然起了风,已半干涸的大江忽而重新翻涌。

巫涂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此刻无意中往江中瞟了一眼。

这一望之下,险些惊呼出声!

不知何时,江中竟漂来了密密麻麻的白骨。

那白骨似仍有识,并不是无主无知,此刻堆叠在一处,互相推搡、依靠,最后挨挨挤挤,一点一点,竟从浑浊的江水之中,颤巍巍站立了起来。

上百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牢笼中的巫咸。

于山巅上紧握斩魂刀,正勉力支撑的鬼王似有所觉,低头向岸边望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低头。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东西?”巫咸打了个寒颤,却仍不肯示弱,冷笑一声,道:“怎么,以为区区几个破骷髅,便能吓到我么?”

赵云澜不以为忤,向前踱了几步,忽而回过头来,低声道:“巫咸,你觉得,神祇是什么?”

巫咸大声道:“为神者,天生天养!他们生下来就是神,生杀予夺,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
他说完冷笑一声,“你不也曾是其中之一么?”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赵云澜低声笑道,“我亦想过,盘古、伏羲、女娲、神农,连同当年的我,都是天生神祇,那是天地刚刚建立规则的时代,所以我们生下来就是神,天生就能左右许多事、改变许多事,能够将这个世界,构建成我们想要看到的样子。”

他说到此处笑了一笑:“而洪荒之后,再也没有新神现世,因为大封已建立、轮回已开始,天地规则已经成型,不再需要天神了。”

“但规则总要有人维护。”

“巫咸,我入了轮回之后,才明白今日人们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神明。”

他说着,指向不远处那森森的白骨,含笑道:“你看,这都是我。”

他说话间,一具白骨缓步向前,行走之时,身上衣物血肉也正逐渐成型,变做一个身披金甲、威风八面的将士。

这白骨化成的将士在青衣人面前站定,低声道:“吾为汉将,三十右许,杀敌力竭而亡。”

赵云澜笑道:“能予我什么?”

将士道:“唯一身悍勇也矣。”

赵云澜道:“好,拿来。”

一道白光自将士身遭浮起,微微跳动两下,径直没入了青衣人摊开的掌心之中。

然后他退回白骨群中,又显出了骷髅的本相。


赵云澜走向下一具骨骼。

骨骼化出清瘦书生的原型来。

“吾为浔州守将,为保一方平安,受枭首之刑,以身殉城。”

“能予我什么?”

“当是一片全节之意。”

“好,拿来。”

白光没入手心,赵云澜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第三具骨骼化作个妙龄女子:“奴家为秦淮歌妓,嗜琴爱琴,中元夜醉酒下水捞琴,终溺毙于汉水。”

“真是个痴人——你能予我什么?”

女子悠悠叹道:“自是钟情而不移之心。”

白光一闪而没。

“好,这个我喜欢!”赵云澜大笑道,“收下收下。”

他缓缓自将江边走过,问一句,停一停,掌中幽幽生出白光,似跳动的火焰。

巫涂在旁边听着,逐渐生出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跟着面前这个人,趟过千百年岁月的河流,看着他生生死死,过完了一段又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以不同的面貌来到世间,有时尊荣显贵、有时落魄潦倒,做过屡试不第的书生,亦做过市中卖肉的屠户,有时活过耄耋之年,有时又在少年时便夭折。

苦乐悲欢,人间得意事与失意事,竟没有一样他曾错过。

巫咸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

那明明已在他眼中以凡人躯壳出现,周身毫无灵气的人,在那愈来愈盛的白光之中,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万年之前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衣长发的那个人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巫咸,你懂了吗?”

他伸手轻轻一挥,白骨消散,崩塌的天地缓慢归位。

山风吹起,天空中猩红的颜色逐渐褪去,遥远的天际,挂起了一轮初生的太阳。

“大荒昆仑君的确已经陨灭,但投入轮回,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若我仍是大荒的昆仑君,那只怕早已同女娲和神农等先圣一样,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但我却是活着的,以人的身份。”

“二百零七世为人,识遍百般欢欣悲苦、历经种种曲折磨难,从而成圣,自此后,天地于我再无界限。”

“我双足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皆是昆仑。”


紧握斩魂刀的鬼王从来稳定的双手开始颤抖。

山风是轻柔的、带着泥土的馨香。

他却终于流下泪来。


大地回春。

这个世界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柒/07 残局


大巫咸死了。

赵云澜找回了自己的灯芯,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口袋里。

沈巍问:“小郭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赵云澜道,“休息休息应该就好了。”

鬼王点了点头,又觉得有些愧疚:“对不起,斩魂刀,我不能现在拔出来。”

这个世界稳定之后,鬼王当然就可以不用留在蓬莱山顶上做那石柱子了。

可要命的是蓬莱山被他戳出了一个大口子,这把刀要是拔了出来,那这个世界的中心也就完蛋了。
捎带着这个好不容易喘回一口气的世界也得一起完蛋。

赵云澜叹了口气:“没关系,出不去便出不去吧。”

沈巍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果然下一刻,这不要脸的舔舔嘴唇,接了下一句。

“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

“哈哈哈,对了,巫涂说,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其实是有交接的,只是非常难找:裂缝出现的地方 ,多半有些不寻常的征兆,譬如倒着流的河啦,反季的花什么的。不用斩魂刀也可以,我们俩就随便走着呗,说不定哪一天就碰上了呢?”

“万一要走很多年呢?”

“同你一起。”赵云澜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耳畔,“走到死我大概都是乐意的。”



捌/08 红遍

今天的天气十分诡异。

白天明明还是个晴天,到中午的时候,忽然就下起了大雨。
商章睡了一觉,才发现两个大人都不在。

他再抬头一望,心情就更郁闷了:

那开得好好的满树桃花,全都被雨水打没了,飘落到旁边潺潺流动的河水中,铺陈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好看是挺好看的,可是也好可惜呀。

他翻身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看到远处,有两个人牵着手,正慢慢地涉水而来。

小胖子叉起腰,气鼓鼓地朝两人喊。

“你们两个!上哪儿去啦!——”


【FIN】





【楚郭】长明灯

像风奔袭八千里:

#镇魂原著设定.


#主楚郭副巍澜,镇魂灯芯的人类情感学习之旅.


#梗自 @盐罐子 太太,已获得授权,好好一个梗被我魔改的面目全非,十分过意不去,非常抱歉.


#虐梗我也能给它甜回来.




正文开始之前先在这里道歉,我的上一篇文章《黑尾鸥在码头》里出现了Bug,原著从昆仑入轮回到现在不过几千年,我写错成了剧版的一万年,作为笔者这是我描述/转述上的失误,真的非常对不起。










你要问郭长城晓不晓得在大多数普通人之中自己是个异类,或多或少,他肯定是有点数的。


小郭同志是傻,是缺心眼,这些他都承认,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脑子,没有眼力见儿。镇魂灯芯燃的是自己,烧的是功德,成全的是普天之下,芸芸众生。数千年论起,不过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这段被历史所遗忘的历史里,昆仑被洗去一身神力送入轮回,鬼王被强提神格继承三十六山川守四柱大封无恙,大庆的记忆浑浑噩噩连自己的事都还搞不清楚,这几个人要么不在乎,要么没法在乎,要么根本不知道在乎什么,只有镇魂灯芯的火苗一直在原地任光阴明灭,晦暗过,垂死过,却始终不曾离开过。


从沧海看到桑田,从物是看到人非,如豆的火光不声不响,却一直都是最通透的那一个。


连郭长城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是不懂,只是无所谓。


舅舅舅妈拿同情又担忧的目光审视他,他无所谓;亲戚长辈可怜他双亲早逝童年不幸,他无所谓;同龄人当面背后酸他做作、伪善、假惺惺,他无所谓;旁人嫌他个性软弱没有特长,生活、学习、工作四处碰壁,他无所谓。
楚恕之不是第一个骂他有病的人,但被人就这么面对面没有丝毫余地地指出福祚浅薄,一副天生的薄命相,郭长城还是第一次。他像从前的许多次那样耷拉着脑袋,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上唇和下唇一并难过得抿了进去,等皱皱鼻子再抬起头来,又像从前的许多次那样,无所谓了。


福浅祚薄,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跟他做什么事,其实有什么关系呢?


“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赵云澜四仰八叉地陷在办公椅里,一条腿一蹬就转了个圈,每次和人讲道理他都忍不住想点上一根烟,为了烘托气氛也好,为了装深沉也罢,总之就是有瘾。可惜他的烟早就被沈教授上缴没收毁尸灭迹一条龙了,所以他只好空咂咂嘴,继续讲道。“平日里心如磐石的人,往往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深情,因为他轻易不会把心交给别人。一旦有了感情,交了心,就跟洪水开了闸一样,一泻千里,再也止不住了。”


说到这里赵云澜支起下巴,下意识地向旁边扫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表情也幽幽的,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躲在阴影里若有所思,怀念,眷恋,什么都有,一往情深,百转千回,满腔的爱意。


赵云澜的电脑壁纸全特调处没有人没见过,他平时也不关,整日摆在那里也不晓得是跟谁炫耀。上面的男人分明面若冠玉,目如朗星,不是沈巍沈教授又能是谁。


楚恕之无可奈何地捂住上半张脸,他实在不想自己的感情问题没解决还得被秀上好一脸当咨询费:“所以呢?”


赵云澜收回思绪,眼神在他回神一刹那锋利得像一柄短剑,楚恕之心里明白但不愿说出口的顾虑就这么被他挑开了来,暴露在强烈的日光下曝晒得一干二净,“所以,反之亦然。”


“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人,看起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样子,其实世上最无情也不过如此。因为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好。”这句话说完楚恕之的脸色陡然就是一沉,赵云澜看在眼里,既没有适可而止也没有好言相劝,只在嘴角扯起一个无声的弧度,“佛家讲究怜悯众生,普渡众生,打着慈悲为怀的旗号,其实也差不多。普渡众生就代表着众生平等,哪怕你捅了佛祖一刀,你仍然还是众生中的一员,佛还是会渡你。但就算你把一颗心都掏给佛祖,在他眼里你仍然只不过是众生中的一员,他会渡你,也仅仅是会渡你,仅此而已。”


“什么叫无情?无论你做了什么,丰功伟绩也好,滔天恶行也罢,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他对你还是一般的好或者一般的坏,就像——”


“就像你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


窗外的日头这会已经差不多完全沉下去了,只有赵云澜桌上小灯的昏黄光芒蒙了模模糊糊的一层在楚恕之脸上,在他沉吟的片刻把百年苍狗风化在他身上的无数个分分秒秒都唤醒了过来。就在赵云澜感觉几乎要嗅到尸王身上的死气的时候,楚恕之才终于站起了身去拧门把手,看样子是要走了。


赵云澜在背后叫住他:“要是你永远都捂不热他了呢。”


楚恕之寻声回头,赵云澜遇见他已经是在尸王戴上了功德枷之后,鲜少见到他有这么释然,或者说坦然的表情,似乎压根就没把这当做是一个问题:“那又怎样?”


赵云澜没吭声。


“再说了,”楚恕之缓缓把脸扭了回去,在赵云澜看不到的地方他目光悠长,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世界凝望另一个存在的远方,“再说了,他不需要我来捂,他本来就是热的.....比任何人都要热。”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赵云澜一个人,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眯起眼睛,意味深长。


特调处此时正处于一种空档期,上白班的人已经走了,上夜班的魂还没来,走廊里灯没开,楚恕之的脚步声结结实实地敲在地板上远远地传开,撞上墙壁又晃晃悠悠荡回来,这么远那么近,叫他莫名生出一种所谓一条道走到黑的无奈。


在距离出口还有一个拐角的地方楚恕之敏锐地察觉有人的动静藏在拐弯处视线的死角里,然而尸王的神经只紧绷了不到一秒就立刻松弛下来——这呼吸的节奏他太过熟悉。果然,刚近前没两步郭长城的脸就露了出来。小孩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缩在那里,不是怕黑就是怕撞上等下来上夜班的鬼。


“喂,”楚恕之着实看不下去他这副怂样,“干嘛呢你这是,没走怎么也不知道开灯。”


他的所作所为只能说起了很好的反效果,郭长城被这突然的出声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扭过头来,发现不是夜班的“前辈”们才好容易缓过一口气,然后继续哆哆嗦嗦地叫道:“楚、楚哥......”


小孩大约是惊吓过度,连怎么回答问题都忘了。


正好,楚恕之也没兴趣知道他究竟是为了给处里节省电费还是为了倡导环保低碳:“你找赵云澜有事?”


“没、没有!”郭长城想了想觉得这么回答不够详细,又补上一句,“我等你!”


“那还磨叽什么?”楚恕之冲前方一扬下巴,“走了。”


郭长城连忙答应,小跑着跟上楚恕之的大长腿。楚恕之不是健谈的人,但跟高冷这个词也不怎么沾边,这次却不知怎么的沉着个脸一言不发,搞得郭长城也没什么胆量主动挑起话题。两人只好一路无话,任凭思绪和自己被淹没在晚高峰拥挤的人潮中,到岔路口由小郭道了一声再见,然后就此别过,各回各家。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擦黑了,楚恕之一个人漫步在夜空下,头顶是三五成群的星星。他昂着头漫无目的地丈量起天高地厚,总觉得自个儿在和它们互相嘲笑。


上个月林静的念珠绳不小心挂断了,郭长城仗着自己牛津词典一样厚的功德亲手给人编了一条红绳,送出去的时候惊得整个特调处以为坐实了什么邪教cp。假和尚更是面如菜色,先拜了拜楚恕之再拜了拜天,吓得只知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虽然最后忌惮于尸王的好牙口,到底没收下这份好意。


上周大庆喝水的时候一个脚滑摔进了小水盆里,这一摔不打紧,万万没想到那塑料小盆竟然直接给肥猫砸出一条裂口。特调处白班全体人员遗憾地表示哈哈哈哈,唯有小郭同志做出表率,贡献了自己的水杯盖让副处大人暂时“委屈一下”。那天楚恕之以“没杯盖水洒了怎么办弄坏电脑事小资料没了你拿什么赔”为由强迫小郭同志和自己共用了一天水杯,下班后领他去买了一个和自己不同色的同款。


就连昨天刚休完例行假期的祝红都在重新上班后收到了来自郭长城的一大盒蜜汁猪肉脯,心明眼亮且艺高人胆大的祝姐顶着四面八方异样的眼光大大方方收下,事后立刻毫不含糊地把尸王给堵了墙角,把手里还没捂热乎的慰问礼又塞给楚恕之。


“行了,别瞪我了。”祝红是好气又好笑,“你就差没往小郭脖子上盖戳了,没人跟你抢,你要真不放心就趁早把那戳给盖上。我们知道你厉害,其他普通人可不知道,相亲这码事他舅舅舅妈不达目的不可能罢休,你是能跑到他们二老跟前去呲牙还是能把人相亲的姑娘给吃了?”


楚恕之端着那个包装精美压根看不出里面装的是猪肉脯的礼盒——那上面甚至压了一朵丝带抽出来的礼花,一边想这肯定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傻小孩的手笔他去找礼品店的人专门打包这破玩意可别被人当成神经病了吧,一边看着祝红没吱声,表情冷静得不像话。


祝红当然不吃他这一套,嗤之以鼻道,“少在我这装淡定,你也就欺负欺负小郭这种老实孩子,等哪天他不迟钝了,我看你怎么办。”


楚恕之在心里苦笑,郭长城是真的老实真的迟钝吗?他那点情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独这颗心的重点郭长城对此视而不见,对所有人一样的对他好,对他一样的对所有人好。谁也不清楚镇魂灯芯究竟是看不懂还是看透了,如此算来,不一定是谁在欺负谁。


郭长城的眼睛,楚恕之以一个僵尸的口吻来讲,简直干净得不像人类的眼珠子。乍一瞅还以为两汪清泉倒灌进了小孩的眼眶,里面明明白白映着的人间百态在郭长城这里都变成了真正的浮光掠影,仅仅过眼云烟一场空。小孩的眼睛里从来揉不进半颗沙子,容不下一丝杂质,永远波光粼粼,清澈得一眼足以见底。纯洁得叫人心生神往,冷漠得令人遍体生寒。 




楚恕之不打算上演一出真正意义上的飞蛾扑火。在他的规划里,郭长城和他最好的结局就该像今天晚上,相伴着走过一段看破也不能说破的路,直到分开才允许道一句再见。从此小孩长成男人回到娶妻生子的家,而尸王兀自与万家灯火背道而驰,在长夜里茕茕孑立,天地孑然。




他想好了,选好了。所以当再一次站上岔路口的时候他可以不必犹豫,狠狠将郭长城亲手推向没有自己的那个远方。





郭长城是眼看着楚恕之倒在自个儿跟前的。




小孩吓傻了似的跌坐在地,两条腿果冻似的软趴趴站不起来,脸颊有什么东西湿湿凉凉的顺着重力掉下来,郭长城抬手一摸,满手的血红色滑腻腻地冷,他瞳孔一紧缩,却是被烫得。


“楚哥!楚哥!”


他嘴里唤着楚恕之的名字艰难地把自个儿挪了过去,几步之遥硬生生被他爬出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悲壮,小怂包忽然不怂了,双手死死地按住楚恕之腹部那个可怖的洞。汩汩的血液黏在手心里没有温度,心律、脉搏、呼吸,生命体征的“生命”二字注定了这套准则压根不适用于尸体。可尸体又哪里来的体征呢?郭长城根本没法判断眼前这个双目紧闭的男人是否无恙,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小孩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过,楚恕之原来已经是个死人了。


郭长城深吸一口气,弥漫的血腥味狠狠地呛了他一口,他咳嗽两声强自镇定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摸衣袋中的手机。


“慢着。”一只大手摁在郭长城瘦小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用力之大生生把小孩拍下去一截——是赵云澜。


赵云澜道:“老楚死了多少年了都,送到医院什么生命迹象都没有,昏着还好说大不了去太平间凑合一晚,回头人醒了还什么都没有你是想吓死谁?”


他蹲下去,边把郭长城的头发揉成一团边四下观察了一圈——逮捕目标早已经跑没影了,“这边的事以后再说。先回特调处,我联系过沈巍了,老楚让他来看。”


回到特调处,沈巍果然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回来立马迎了上来。这一路从上车到下车再加上中间那一段颠簸郭长城坚持自个儿来扛着楚恕之,哪怕脆弱的脖颈被楚恕之的体重坠得抬不起头,站都要站不稳了,愣是没让赵云澜伸过一次手。


沈巍一打眼就发现郭长城脸色惨白如纸,还挂着飞针状的血迹,看着比旁边的尸王还要吓人:“这是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了?”


郭长城任由沈巍从自己肩上接过楚恕之,头仍没抬起来,两只眼盯着地板和自己的脚尖,像是不会动了。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呆滞得无助,“那个....东西,本来是冲我来的。但是楚哥....楚哥他把我给推......”


他猛地卡住了,发哽的尾音撕裂得厉害,让他听起来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马上就要被掐死了。


沈巍没再问下去,架着楚恕之下楼往地下的夜班员工休息室去了。祝红扶着郭长城带他坐下,小孩的两只手就放在膝头自然摊开,掌心的暗红色早干涸了,黏糊糊的一滩隐隐有些发黑。祝红猜得到那血是谁的,而郭长城的眼神好像被钉死在了那两块斑驳里,整个人随之凝固了。


时间滴滴答答了一圈又一圈,林静的经念了一遍又一遍,估摸半个小时之后,沈巍上楼唤道:“他醒了,你们去看看吧。”


沈巍和楚恕之在里面关了半个小时,郭长城就在沙发上僵了半个小时,好容易被沈巍的声音叫回了魂,这一起身不打紧,他两脚一麻双膝一软险些直直冲着沈教授跪下去,幸亏旁边祝红眼疾手快搀了他一把,才没让小孩替楚恕之把这大恩给谢了。


于是众人一拥而上,几乎是擦着沈巍挤下了楼梯。只有赵云澜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路过沈巍身边的时候扶着胳膊把人带到一边,拇指拭去他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悄声问道:“还好吧?”


此时距沈巍身殉大封还不到一年,鬼王才生出三魂来,魂魄尚且不稳,肉身更是易虚。赵云澜心疼他又顾忌斩魂使的面子,这才故意创造个私下独处的机会。


沈巍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反倒关心起赵云澜:“刚刚救人要紧不方便问,你没伤着吧?”


这话一问出来他自己也顿住,俩人就这么傻愣愣地对视了一会,一齐笑出声来。


各怀鬼胎,心思倒是都一样的。


“都看着我干嘛?怕我创造奇迹死第二回?”


楚恕之腰间扎了厚厚大约有十几层绷带,印堂发黑面色奇差,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起床气似的低气压。他这一下地下室汪徵和桑赞也跑来看他了,桑赞搂着汪徵的腰,两缕魂魄依偎在一起静静飘在楚恕之床边担忧地望着他一言不发,活像来为他引路的无常。


祝红陪在习惯性找了个角落一钻的郭长城身边,涂着蔻丹色的指甲直指楚恕之脑门,“你有没有良心!人小郭给你吓得魂都快丢了,是吧?”


说完她用自个儿的肩膀顶了顶郭长城的,然而郭长城自顾自垂着脑袋没理她。


“嘁,”楚恕之这一声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因为我太有良心了这臭小子才没真把魂给丢了,还有命在这和你们一起嫌我没良心。”


他真纠结想不通一般地皱着整张脸:“到底谁没有良心?”


另一头大庆一个灵活的纵跃窜上了临时支起的铁架床,纤细的铁架承接了楚恕之的体重再要招架一只肥猫的“贵体”就显得弱不禁风了起来,一时间不堪重负,“吱呀吱呀”地惨叫。


“下去,床要给你压塌了我还得摔一次。”楚恕之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灵盖上。


大庆没理他,端详了一阵楚恕之腰上缠绷带的地方,再抬眼上下打量他几个来回,直把尸王给盯毛了才懒洋洋地收回视线,跳下床扭着一坨肥肉走了。留给众人的没有背影,只有一个肉乎乎的屁股。


“猫洁扒是担、担心你!”桑赞到底有个能当成阴谋家的脑子,说话基本口齿清晰也伶俐多了。就是较上了大庆整他的那股劲,非要管肥猫叫洁扒。
楚恕之“嘁”了今天的第二声。


“长城?”汪徵瞧着文文弱弱的一个姑娘,心思比谁都细,“大家进来这么半天了,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不舒服?”


一屋子人人鬼鬼这才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只有郭长城一个人不吭声也不动弹,都快埋进角落里生根发芽了,也不见他抖抖灰。


“小郭,小郭....嘶!”祝红拽拽郭长城的袖子,溜到天外神游的魂儿是给她拽回来了,吓了一跳的却是她自己,“你怎么了!”


满屋人顺着祝红的惊呼瞧过去,只见郭长城昂起脸来,颊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两道泪痕,自眼角淌到下颌,明晃晃地折射着水光。


小孩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红着眼眶似乎比所有人更无措,表情的空白无限期延长,填满它的则是无尽的茫然。


“什么怎么...了。”


可他分明哽咽得连个完整的话音都吐不出来,嗓子破烂又沙哑,像糙砂纸碾过粗树皮,猛一张嘴把自个儿也吓得不轻,眼泪又开始随着嘴唇开合的动作往外滚。


“唉?奇怪.....”郭长城好像是这会才恢复了知觉,后知后觉地赶忙拿手背去抹。谁知他那点泪珠子掉了一颗还有一颗,越抹越多,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郭长城越慌就越止不住,越止不住他就越慌。


“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啊?”


在场特调处人员互相对视一眼,男孩泪流满面发问的样子和他发问的内容实在令人揪心,郭长城的悲伤太过莫名其妙,他没在向任何人索要任何一个答案,咕哝着自言自语,好像仅仅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又仅仅刚好有着一堵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而已。




任何人都插不上话,楚恕之的眉头几乎拧了个死结,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郭长城自身形成的壁垒屏蔽在五感之外。小孩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哭嗝打了一个接一个,好好的手俨然抖成了一个重度帕金森患者端着的筛子。到最后他甚至连呼吸都控制不了,空气经过他喉咙的声音活像是沙砾灌进了老旧的破风箱,徒劳无功的努力终于被放弃,郭长城捂死双眼,说什么也不松开了。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拼命做着垂死的挣扎,喘不过气的抽噎让人以为炉子上有几十个水壶同时烧开了锅,尖锐又高昂,剧烈又夸张,谁都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悲恸而执拗,非要听见的每一个人抽干了胸腔里的氧气感同身受才肯罢休。不要同情不要可怜,他要的是天地与他同哭,要的是所有人陪他一起窒息。


赵云澜一脚踹开大门:“老楚不是醒了吗,哭什么丧呢这是!”


郭长城被他吓得一口气卡在当胸上不去下不来,好歹是停下了,就是堵得难受。小孩放下手睁大了兔子似的红眼睛巴巴地瞧着赵云澜,金豆豆沾了一脸,微弱地动了动口型,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云澜看他这样儿心里差不多有了数,甩手招呼众人:“老楚舍命英雄救美,小郭同志深受感动真情流露一下怎么了?人家俩促进感情呢你们搅和什么,走走走都出去了,上面窗帘我都拉好了。”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要汪徵桑赞两个鬼魂也给这对儿死活捅不破窗户纸的小情人腾地儿。赵云澜没管楚恕之恨不得在他身上也捅个窟窿的眼刀,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领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上楼去了。留楚恕之自个儿在那和傻站在原地的郭长城面面相觑,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窝在墙角,两人之间拉了老长一条对角线,楚恕之看得心生不爽,拍拍自个儿身边的空位要小孩坐过来。


看郭长城随传随到一如既往的态度,他大概没意识到楚恕之召唤他的动作有多暧昧,当然,就算意识到了他也不一定敢拒绝。


“楚哥......”郭长城缩着下巴抬着眼,明明高度一致却还要自下而上地去瞄楚恕之的脸,那眼神小心翼翼的,一刻也不敢离开。他自己先出的声,开个了头又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喊了一声“楚哥”,嗫嚅着又要去拉楚恕之的衣角。


楚恕之任由他拉,手腕一翻把小孩白嫩嫩的小手抓进了手掌心里攥着,一反常态轻声细语地问道:“你怎么了?”


郭长城咬着嘴唇寻思了好久,久到楚恕之都看不下去那原本红润的唇瓣给小孩蹂躏得缺血泛白,才老老实实摇摇头答道:“我不知道,但是......”


小孩之前哭得整个人都是懵的,楚恕之本来也没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刚想摆摆手说算了,谁料到小孩突然加上一只手,两手一齐握住他的大掌半是引导地带到自己左胸前,很慢很慢地,贴上了心口。


这回轮到楚恕之懵了个彻底,他觉得自个儿的手被镇魂灯芯给烧着了,一片炽热滚烫之中还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律动叩击着他掌中央最柔软的那块皮肤——熟悉是因为这个节奏他惦记了数不清的日夜,陌生是因为它跳得那么快那么急,仿佛兔子似的小孩心里真的关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不满主人限制它的自由,一个劲儿地要撞破小孩的胸膛,跃入面前这个正抚摸它的男人的怀抱。


而郭长城做了这么大胆的事,眼神依旧小心得无辜,好像忘了肿眼圈和红鼻头,忘了颊上未干的泪水,忘了自己刚刚嚎啕大哭过一场,哭得惊天动地震撼人心。


“但是,我觉得......”郭长城嗓子还哑着,裹着重重的气泡音。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一只手心覆上楚恕之抚着他心口的那只手背,又往里按了按。小孩的手和他的人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但楚恕之就是觉得,握着他的这双手,他眼前的这个人,他可能花一辈子都没办法挣脱了。


“这里,很疼。”


“你说什么?!”楚恕之浑身神经都绷紧了,简直不知是惊疑还是惊喜,然而郭长城明显瑟缩了一下,他便只好强行按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耐着性子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从你替我挡了那一下开始。”郭长城的眉眼低低地垂下去,将楚恕之的手抱得更紧了还不自觉,“你流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溅到我脸....还有手和袖子上。你死了好多年,血是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好烫,烫得我好疼.....”


小孩被自己戳到了伤心处,说着说着就再次哽咽起来:“赵处说回来以后让沈教授救你,我知道沈教授很厉害一定会让你没事的....可是,可是你们在里面待了好久,我好害怕,有那么一会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我以为,”他终于重新抬起眼来,却已是泪眼婆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完了,楚恕之想,在他把小孩拖进怀里以一个强硬的吻封住他全部哭泣的时候他想。错了,全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郭长城哪里只是什么如豆大的火苗,于他这只毫无体温常年栖于阴冷的死蛾子而言,那分明是炎阳烈焰,分明是向之靠拢一寸便足以燃尽所有荒芜的太阳啊。


“唔!楚哥——!”


郭长城半倚半挂地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团在楚恕之怀里,这是小孩第一次接吻,更别提还是强吻,哪来的经验可言,一时间连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只知道瞪大了双眼任楚恕之予取予求,楚恕之一直以来积攒的隐忍和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破功,纠缠着郭长城的唇舌又是啃噬又是吸吮,他觉得自个儿的五脏六腑好像都活了,交到郭长城手里又被小孩的战栗揉碎得一塌糊涂。于是这个吻愈发不像是一个吻,逐渐演变成一场撕咬中单方面的碾压,他不怕弄疼他,甚至生怕弄不疼他,无所不用其极,简直恨不能把小孩就这么生吞进肚子里。


郭长城被他猛烈的攻势弄软了腰,整个人瘫在楚恕之臂弯里被动承受着那些厚积薄发的爱意,他脸憋得通红,想试着推开楚恕之却因为这个别扭的姿势使不上劲,喉结费力地滚动几下,终究只挤出了一串委屈的呜咽。
楚恕之实在受不了俩人接吻时还在互瞪的诡异气氛,借小孩的窘态短暂地松开他,提醒道“闭眼”,然后十分恨铁不成钢地再一次深吻了下去。


“听楚哥的话”这一信条在郭长城这里已然成为了条件反射,这个指令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闭紧了双眼。可惜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的不安,楚恕之停下攻城掠地的步伐,就这么简单地唇齿相依着看了他一会,到底没舍得。


抓着小孩的两侧大臂扶他坐好,但手并未放下,就保持着这么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在某一时刻楚恕之化身成了某种掠食动物,爪下按着的也的确是他的猎物。而掠食者在乎的从来不是猎物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被吃,他只关心猎物吃起来是不是合自己的胃口。


“郭长城,”楚恕之很少这么严肃正经地叫他的全名,“你喜欢我吗?”


郭长城这会还没缓过神来,胸口深深浅浅地起伏着努力想把气给喘匀了,可怜巴巴的,可不就是一只被蹂躏惨了的草食动物。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这么抱你,”楚恕之试探着去搂他的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脊柱沟末端,“你讨厌吗?”


郭长城摇头。


“那我这么亲你——”于是他吻了吻郭长城的额头和眉心,啄去眼角星星点点的泪花,再下到鼻尖,最后路过人中。小孩紧张兮兮地阖眼,得到的却仅是唇上转瞬即逝一抹微凉,若有似无地一蹭——有点疼,他这才发现自个儿的嘴唇给磨破了皮。


“你讨厌吗,觉得恶心吗?”楚恕之问,他自己都闹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钻什么牛角尖。


“怎么会!”郭长城惊呼,楚恕之的一句问话在他这里好像变成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他眉蹙得老高,大声叫道:“楚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那好,我问你,你可想好了再答。”尽管几百年前便抛弃了呼吸,楚恕之还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接下来的话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气力,“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会经常这么抱你,亲你,可能还会有更过分的事情。你以后再不用也不许去那劳什子的狗屁相亲,再也没法给你郭家,给你死去的父母二老传承香火,因为我肯定不会生,也肯定不会允许你去找别人生,你要是有这个功能我们倒可以尝试一下。你愿不愿意出柜我无所谓,但你永远不能跑出我的手掌心——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圈进地盘烙了印的,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




尸王故意端起了腔调,本就低沉的嗓儿被他再这么刻意一压一拖,延长的尾音里包的满满都是威胁,凉飕飕的吐息拍在郭长城耳畔,小孩抖了抖,耳根到后脖子雨后春笋一般钻出一片鸡皮疙瘩。


“你要是敢找别人,郭长城,我就像三百年前弄死毁我陵寝的那个小孩儿那样给他处理了,但是我不会吃他,因为我嫌脏。”


“我会把他剁烂了,像一滩肉馅那样,连皮带骨,喂给野狗。让他在那群野畜牲的肚子里被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从此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你——”楚恕之的冷笑已经不能称之为冷笑了,凌驾于众尸之上,能勾起万鬼同哭,“我就是把你封进棺材里活埋了,和你一起烂在泥土里,也不会放你走。”


他满意地直起身来,欣赏着郭长城一瞬间近乎痴呆的表情。就在楚恕之得意地以为小孩给他吓傻了的时候,郭长城眨巴眨巴眼重新望向了他,神色异常清明。


“这个意思就是说——”郭长城的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清澈澈,没有楚恕之希望的恐惧,也没有其他任何痕迹。只是这次他望着楚恕之,就像泉水里砸进一颗石子儿,波纹飘飘然由一个小圈扩散成好几个大圈,最后满目都是涟漪,“就是说你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扔下我一个人了吗。”


楚恕之没料到小孩的侧重点在这,又不能骂他跑偏,某种意义上说不定这才是尸王藏在嗜血和残忍中真正想要小孩明白的一丝真心。他顿觉自己肋下某个地方柔软得能掐出水来,承诺一般郑重地颔首道:“是,没错。”


郭长城道:“那我愿意!”


别说犹豫,他连想都没想,楚恕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瞪着小孩仿佛他才是痴呆的那个。


“我愿意!”楚恕之产生了一种这小孩在念婚礼誓词的错觉,“我不讨厌被你抱,被你亲,我觉得我也不讨厌这样去抱你,去亲你。我愿意一直跟在你后边跑,只要你别像今天这样吓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楚哥,我知道我傻,我笨,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我愿意....不对。”


“楚哥。”


郭长城笑起来,是他一贯怯怯的样子。


“我想喜欢你。”


这一天,死僵百年的尸王,百年来形影相吊的楚恕之,终于回想起了什么叫怦然心动,心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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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赵处,小郭都快哭成孟姜女了,咱们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死和尚懂什么,对小郭自己和老楚来说他哭得越惨越是好事,你们破坏镇魂灯芯的好事就不怕折寿啊?”


“赵云澜,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要不说你还是条小蛇呢——唉唉唉姑奶奶喂你别揪我耳朵!老楚早先那会儿以为小郭是镇魂灯芯所化,一切行为模式都依照灯芯燃烧的需求,不是他想,而是因为他应该那么做才那么做。七情是假的七情,六欲是假的六欲,所以当然不会有爱情这种幺蛾子。况且就老楚那个超龄中二病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肯定一天到晚念叨着什么世上最不长久的就是爱之类的鬼话。”


“停,停!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哭是好事啊?”


“怎么跟你们说话这么费劲儿呢,我问你,婴儿出生第一件事是什么?”


“......哭?”


“是啊可不就是哭吗!哭,不仅代表着新生命的自主呼吸,还是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获得的第一种情感。小郭是怂得跟什么似的,可你们谁见过他真的嚎啕大哭过?”


“你这么一说....小郭确实哭得跟小孩儿似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郭长城哭过这一场,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


“还是我宝贝儿聪明。镇魂灯镇生者之魂,更别提灯火还让你这个不要命的小鬼王生出了三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大善大功德,说他不会爱?扯呢吧。”


这时候楚恕之牵着郭长城上来了,赵云澜对着俩人十指相扣的手吹了好长一段流氓哨,吹完了朝沈巍怀里一歪,开始装模作样道。


“虽然某人不能说完全是错的,不过呢,这世间最脆弱的是爱,最长久的,也一直都是爱——你说是吧,沈巍?”


“......咳。”沈巍把赵云澜塞进怀里,眼观鼻鼻观心,四平八稳不动如山。


“宝贝儿你别老这么放不开嘛,把这儿当咱自个儿家就成,老楚和小郭这就算成了,以后还不一定怎么放闪。你要是放不开,我岂不是要陪着这几个单身狗一块儿瞎眼。”


赵云澜的声音大多都闷在了沈巍的衣服里听不清楚,就这也拦不住他的不正经,其他人就看着他们的赵处长在沈老师怀里尽情作妖,嫌弃的同时兼顾为领导人的老腰点蜡,一心二用的业务非常熟练。


沈巍到底拗不过赵云澜,答道:“....是。”


赵云澜欢欢喜喜地给沈巍拽下来响亮地吧唧一口,好端端一副英俊深邃的五官白白给他笑得挤在一起,见牙不见眼。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


日、月,与卿。


日为朝,月为暮。


唯卿,朝朝暮暮。


平生何以失意苦,蓦然回首,有灯长明。

【激情脑结局】《渡》

-眯眼-:

【激情瞎写,不要当真】


【就是单纯希望他们能同生同死】






《渡》




  刺目的白光自夜尊的身体中迸发。


  一瞬间,巨大的能量波动几乎撼动维系地星千万年来运转的地核,城中惊叫声四起,连带着地面上也受到波及,海星的电力设备全线瘫痪,高楼崩塌,车辆翻倒,一时间,草木大地,天地间的无数生灵无一不发出悲鸣。


  在地动山摇间,祝红只听见身后匆匆赶来的四叔嘶声喊出“神木”,她心神一动,手中红光闪现,使出十分气力,狠狠将权杖插进地面。


  只听得轰隆巨响,原先不过手臂长短的神木枝吸收了地核的能量,在瞬间暴涨开去,无数盘虬般的树根扎入地下,将即将要熄灭的地核包裹起来,而上方神木的树干分秒间便探入天穹,在地星的上空撑起一片繁茂的枝,不过短短一瞬便已生叶,开出的花如同一盏盏明灯,遍布地星的天顶,竟是将这片千万年来未曾有光线的大地照的雪亮。


  “有光了.......地星,有光了!”


  自地底四极赶来的无数地星人在此刻都发出惊叹,沐浴在千万年来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光亮中,几乎无人不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跪倒下去,泪流满面地喃喃念道:“谢黑袍大人。”


  这股让神木枝生叶开花的力量,在爆发的瞬间是雪白的,但此时细细看去,缠绕在神木枝头的,却是无数黑丝一般的能量体,楚恕之辨认出来,即便是心坚如他,也不由硬生生憋红了眼眶,哽咽道:“黑袍大人——”


  依靠着圣器之力,加上黑袍使与夜尊兄弟二人的能量,万年前留下的大神木枝铸成了地星的光源,地核中的能量顺着树根流淌到城中各处,竟是比原来还要强了。


  “谢黑袍大人!”


  一时间,无数地星人的声音凝成一股,在城池的上方回响,此景此景何其震撼,然而对于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事的特调处众人来说,这声音却无疑如同一把尖刀,郭长城再也忍不住,哭着跪倒在地:“都怪我,沈教授......沈教授他.......”


  地星的光明并不是平白得来的。


  被震的几近破碎的大殿里陡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赵云澜跪倒下去的时候,祝红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她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只得一把捂住嘴,随即就被身后的蛇四叔给揽进了怀里。


  大庆看着崩溃的赵云澜,想起不久前才在他怀里含笑离去的大吉,头痛欲裂的同时,千万年前的记忆一股脑地涌来,他再也忍不住,腿脚一软,便已摔到在地上。


  “昆.......昆仑.......”


  赵云澜跪在神木枝前,属于沈巍的能量和气息缠绕在枝干上,丝丝缕缕,就仿佛这人生生将自己的魂魄撕扯开来,用来照亮这整片土地。


  “沈巍......”


  赵云澜颤抖着将掌心贴上去,在一刹那,他像是听见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云澜”,他心痛难耐,原先叫夜尊百般折磨都未能服软,此时却像是痛到了极点,受不住似地弯下腰去,将额心抵在发凉的大地上,重重砸了几下,连带着混着血的眼泪一起掉下来。


  他忍耐许久,终于自齿缝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哭声,如同泣血,听得周遭人都不由面色一变。


  赵云澜恍惚想起很久之前在天台上,那人说,他愿意用他的生命,去换那个他看重的人回来。现今回想起来,沈巍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像是刀一样,割的他遍体生疼,赵云澜咬着牙,用力将口中的鲜血咽下去,他扶着神木起身,仰头看着头顶无尽伸展开去的枝叶,半晌,却忽然笑了。


  他开口,声音如同滚了砂一般,低哑至极:“你没有食言,我也不能。”


  赵云澜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四样圣器,双目血红但是满脸平静的样子几乎有些吓到旁人,方才才从地面匆匆赶下来的赵心慈还从未见过赵云澜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得一慌:“小子,你想干什么?”


  赵云澜笑了一下,走到一边,先拿起了沈巍之前落下的长刀,他垂眼看着刀刃,低声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沈巍和我因为长生晷共用一条命,他的能量爆发是因为体内有两股能量纠缠,在这点上,我和他应该是一样的。”


  赵云澜虽说平时永远是一副不怎么正经的样子,然而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特调处的处长纵然披着玩世不恭的皮囊,内里却是极其心坚之人,过往无论何种困境,他们都不曾看见过赵云澜露出此时这般神情,仿佛生命力都被燃烧殆尽,虽仍然行走站立,但却又好像死去了一般。


  祝红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轻声道:“老赵,你也别太难过,沈教授的心愿,不也是让地星重返光明吗?”


  闻言赵云澜笑了一声,眼圈红的让人以为他又要落泪,然而他却只是摇摇头,拿着刀走到圣器前头,又笑起来:“我的命有一半在沈巍那里,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也死了,却没想到最后我还能站在这儿。”


  说着,他抬起头望着一边被扶起来的林静,在最后的时刻,之前被夜尊吞噬的人都被沈巍直接推了出来,林静满手鲜血,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半天才嗫嚅着嘴唇道:“沈教授.......沈教授最后,让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他不后悔。”


      “.......不后悔。”


  赵云澜几乎大笑出声,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他笑的颈上青筋暴起,脸色惨白:“他不后悔,好,我也不后悔。”


  他看着面前的四样圣器:“沈巍还有一半的命在我的身体里,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死。万年以前,我与他结交之初,曾将麻龟与浮游赠与我的灵石给他,当初不过是觉得那东西长得像是糖一样,能叫他时常想起那种滋味,却没想到,到头来是为了今天。”


  赵云澜想起当日之事,此生第一次感谢起了因果造化,他知道,沈巍自那时起便一直佩戴着那块灵石,相识以来,他也在他的脖子上见到过几次,直到这次从虫洞返回,赵云澜才真正想起那东西的出处。


  麻龟曾告诉他,这块灵石,是混沌之初,天地间的陨铁所化,小小一块,却能贮存这天下最为磅礴的能量。


  这可不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眼看赵云澜笑着笑着竟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大庆白着一张脸:“老赵,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可别随随便便再把我丢下了。”


  赵云澜笑着摇摇头:“不会的,天无绝人之路,今日地星重返光明,这大好的日子,没有人会死在这里。”


  说罢,他深吸口气,猛地抬起刀,刀尖却是对着自己的,周围的众人见状脸色巨变,却是阻拦不及,赵云澜一刀便将刀刃深深地捅进了身体,他猛地跪倒在圣器前,剧痛之下说出的话都仿佛被牙齿咬碎了一般。


  “今日黑袍使以身献祭,用命铸成神木,为千万生灵带来光明,若是圣器有灵,我赵云澜愿以血为誓,求长生晷为他续命,山河锥塑他筋骨,功德笔书其善恶,以灵石为心,用我性命作引,求镇魂灯.......渡他魂魄,带他回来。”


  赵云澜说完,生生又将长刀往里捅了几分,这次他再忍不住,喷出口鲜血,瞬间便将几件圣器染得通红,赵云澜痛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口中鲜血淋漓,低声道:“也该我还你了。”


  他话音刚落,郭长城便觉心口一热,周身竟发出如同火焰般明亮的光来,四样圣器如受感召,一同漂浮到半空中,其中镇魂灯光芒最盛,吸去了郭长城周身的能量,将大殿照亮如同海星的白昼。


  圣器回应了赵云澜,但也并非毫无代价,生生抽去一半筋骨,剥掉一半性命,于只有血肉之躯的赵云澜来说仍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任凭他心坚似铁,这时也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喊,光是听便足以叫人胆寒,祝红看着赵云澜死死拧着刀柄的样子只觉得心神剧颤,哭道:“老赵!”


  生受抽筋削骨之痛,赵云澜甚至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直到又恍惚听见一声“云澜”,他依稀找回一些神志,抬眼看见那光中已有人影浮现,他精神为之一振,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又将刀尖生生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吐出口鲜血。


  四样圣器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线,便如同沈巍消失时一样,然而这一回,却是由死向生,分割出的生命被注入灵石,血肉筋骨重铸出身躯,圣器重归平静的一刹那,“沈巍”也跟着重现于世,紧闭着双眼躺在一边,如同睡着了一般。


  沈巍回来了。


  赵云澜看着面前的人,强撑的精神此时也到了极限,脱力似地倒了下去,刀刃留下的伤口虽然被圣器抚平,但他仍然觉得周身剧痛,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走,浑身骨骼都被捏碎重组了一般。


  凡事都有代价,就像是沈巍当初为了救他失去了身体里的大半能量,如今换他赵云澜,用一半筋骨为沈巍重塑身躯,用半生的寿数为他续命。


  即便是这般痛苦,也都是值得的。


  赵云澜看着沈巍的脸,听到周围有人惊叫,那声音远远近近,最终,却都化作了一声简单的“云澜”,就好像在他耳边响起一样。


  “再也.......不要说欠我了。”


  赵云澜轻轻笑了一声,这回终是松懈下浑身的力气,只觉得意识也在瞬间远离。


  还好。


  他在黑暗来临的最后一刻想,他把他带回来了。